第二章 飘浮的神灵(第45/61页)
后来的史书好像都有这样的话:那时,义和团的力量,已经是腐败的清政府不可抗拒的了——这完全是一百年后的想当然。已经把几乎占领了帝国整个南方的太平军都镇压了下去的帝国政府,如果它决心对付几个散漫的北方农民团伙,完全可以“一纸严诏即可消弭”,帝国的军队打不过洋人是事实,但还完全不至于连农民的造反都解决不了。农民有头,政府有刀,钢刀下去,贱民尸横,帝国的军队一天之内杀数村老幼半城平民的事情不绝史册。
但是,如果支持这伙把矛头对准了洋人的北方农民,不要说绝对是一种政治上的冒险,就是那些洋人也不是好得罪的——1840年以来,中华帝国在洋枪洋炮的威逼下所经历的每一次屈辱,无不让帝国的政府只要想及便会战战兢兢。
这就是在中华帝国几千年的历史中,统治者第一次面对农民的造反而在“剿”和“抚”之间游荡不定的根本原因。
于是,大清帝国政府终于陷入了一个极其矛盾的旋涡之中。
1900年1月12日,山东与河北凡是有教堂、有教民的村庄均成为一片火海。帝国政府发布了紧急上谕,表明对义和团问题的立场:
近来各省盗风日炽,教案迭出,言者多指为会匪,请严拿惩办。因念会亦有别,彼不逞之徒,结党联盟,恃众滋事,固然属法所难宥。若安分良民,或习技艺以自卫身家,或联村众以互保护闾里,是乃守望相助之义。地方官遇案不加分别,误听谣言,概目为会匪,株连滥杀,以致良莠不分,民心惶惑,是直添薪止沸,为渊驱鱼。办理此等案件,只问其为匪与否,肇衅与否,不论其会不会,教不教。(《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56页。)
只要不是土匪,统统就是良民。这是大清帝国政府第一次承认义和团是“合法组织”——这个正式表态的一反常态和违反“逻辑”令人吃惊。因为,在帝国以前漫长的统治历史上,“禁止结社”是无论哪朝哪代都严格执行的酷法。结社就是谋反,这是铁一般的逻辑。不要说是一个已经公开烧杀的结社团体,就是仅仅听到一点谁要结社的风声,帝国的各级衙门就会立即四处侦探,大肆捕捉,用不着朝廷特殊的谕旨,也定会以斩草除根为后快。但是,这一次朝廷“不管会不会,教不教”了,千百年来帝国的统治突然例外了。
这道上谕发布的时间是形成它的内容的关键。此时,那个试图变法强国——改变祖宗的规矩,恢复自己的帝权——的光绪皇帝的皇位由于洋人们的反对甚至威胁,没有按照慈禧的心愿予以废除,事情仅仅进展到立了一个小孩子当王储就进行不下去了。而在慈禧的周围,以这个小孩子的父亲端郡王为代表的排外势力已经形成规模。
1900年1月23日,鉴于许多外国传教士被义和团的农民们捕杀,京城内的各国公使终于开始聚集在一起讨论十分紧急的局势了。这天是各国公使们召开研究局势的第一次会议的日子,参加会议的有美、英、法、德四国公使。会议最后决定,向清政府发出一个联合照会,要求清政府“发一道上谕,宣布镇压两个反对外国人的秘密结社”。公使们所说的“两个秘密结社”是指义和团和大刀会——实际上,在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处,这两个“秘密结社”早就团结在一起,以义和团的名义公开活动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面对洋人们的照会,距离那个“不管会不会,教不教”的上谕发表不到两个星期,帝国政府又发布了这样一道上谕:各地严厉查禁义和拳。——显然这个上谕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发出的,是给洋人们看的一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