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蓝色长袍上宫殿(第48/64页)
康有为的上书行为在皇帝召见无效后变得疯狂了,他一月之内写给皇上的奏折数量竟比几年来写的奏折的总数还要多。另添的一个举动就是大量地给皇上送书,当然是他自己写的书。他强烈要求中华帝国要学习日本人。他送给光绪皇上的最重要的一本书就是《日本变政考》。这部书记述的是日本明治元年至明治二十三年间明治维新期间所发生的大事。这是康有为献给光绪皇帝的一部变革“样板书”,他特别强调要光绪皇帝模仿的内容中最可怕最致命的是:要想变法成功首先要变革帝国的政体。康有为坚决主张成立一个新的政权机构:制度局。他自己解释说,这是一个只接受皇帝一个人的绝对领导、然后再指导全国变法的政府机构。人不必多,“选天下通才十数人”便可。什么是“通才”?康有为定义为:那些“有胆识,熟谙西法的草茅之士”,没人不知道这是在指他自己和围绕在他身边的知识分子们。康有为设计制度局下设12个分局取代原来帝国所有的政府机构和衙门——这不是全面夺权是什么?光绪皇帝也许愿意这么做,因为他怨恨的就是自己目前没有权力,而这是把权力从慈禧太后那里夺回来的机会。可是,康有为是否征求了那些王公大臣们的意见?想必没有,否则这个小官肯定不会活到现在了。果然,康言一经传出,“朝论哗然,谓此局一开,百官皆作废矣。”——如果天下都归一个什么局来管,那么除了光杆皇帝之外,天下不就是康有为一个人的了吗?
其实康有为还是考虑到了王公大臣们的情绪,他给光绪皇帝出主意说,不要把原有的官员一扫而光,可以依旧让他们做官,官职称呼官饷待遇都不变,甚至可以给他们涨“工资”,只是不要让他们有实际的权力——总之,把他们架空,就万事大吉了。
在封建帝制的国度里,康有为设立制度局的建议可谓异想天开到了绝顶的程度。
同样是异想天开的光绪皇帝命令军机处对设立制度局拿出具体实施办法来。军机处拖延很久之后,答复:没有办法。
那些天,全国上下“人人惊骇”,数万官员“官心惶惶”。“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徐桐首先声明:要裁就先把他裁了。
制度局最终没能设立。康有为痛恨阻力,于是又献给皇上一本《波兰分灭记》,不是再告诉皇上如何学习洋人,而是告诉皇上如何扫除学习的阻力。在详细列举了波兰变革屡遭阻挠结果导致国家衰败的原因后,康有为给皇上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议:变衣服以易人心。这真是个奇特的建议,惟中国的知识分子才能兴师动众地想出此种荒唐政议——国家的政体变革与百姓们穿衣样式有什么必然联系?康有为的原话是:“守旧者固结甚深,非易衣服不能易人心,成风俗,新政亦不能行。”(康有为:《波兰分灭记》卷六。)难道帝国的长袍马褂都换成了西装,帝国的男女老少都挂上了领带,帝国的政体变革就能成功了?
帝国知识分子的变革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因为他们在这个帝国里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西方资产阶级革命的主力是城市新兴的商人阶层,而这个代表改革需要的阶层在没有现代商业的帝国根本无法形成气候。依靠农民?这是帝国最庞大的人口群,但是,康有为们的变革无论口号和目的都不符合这个阶层的利益需求。资产阶级革命从根本上讲是工业革命,西方的资产阶级革命甚至是以牺牲农民的某些利益为代价的。况且,帝国松散的、以个体生产为基本生存方式的农民阶层不具备现代资产阶级革命所需要的觉悟。依靠中下层士绅?然而,这个较为激进的阶层千百年来成长和生存在封建社会里,自由与民主社会变革将势必动摇他们存在的根基。后来的事实证明,当国家的变革者被押往菜市口刑场的时候,他们是看热闹的主力,是津津乐道的说笑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