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迟迟吾行(第7/7页)

又有一个我的前后同学,比较更有地位,我看见她的几次均装束俭朴,一双黄皮鞋擦得很干净,从未换过第二双,说话甚有条理,一次写一点什么,见她提笔很快,对同伴的人很热情。她送过我几本书。一次,我把山上一件麻烦事,和莫干牧场牛的事请教她。白云山馆被接收,庾村的同仁有点慌,我亦告诉了她,她听我所说原委,以为按理这是错误的。后来我接到省政府通知,派人收回。“莫牧”的牛我亦坦白告诉她由来,她以为照她看法,应归我有,叫我做个节略去问。我悬念庾村,想要自己去分同仁一臂之劳,她劝暂缓,一为战事未结束,二为干部未训练尽善。我批评有些“假前进”的人,她说此种人会自消灭。请教她,同事中假前进的人兴风作浪,可否辞退?她说当然可以,庾村曾辞退了一个生事之人。她曾带一个与我曾经认识的人来,此人夫已死,只有一女,手皮包中有一张女儿的相片。我看了说:“你是母而兼父。”她闻言泪簌簌下,握我手曰:“鼓励我!鼓励我!”此人北归时,我问她以何物献老母,她说买了乳腐咸鱼,大姐帮她买了火腿,“大姐”即我的同学。我说明不去看她们,亦不问电话住址,便她们保密。那时我的家里是一医生诊所,这些人大半为就医而来的。

我一个侄女夫妇在东北新闻界服务,看去她们是共产党。她回来接父母去就养,她说收入不够寄钱回家,住一起同吃是够的。来看我时,还携着她的无父的侄儿女。

我们的牛,后来在沪的归给农林处,在庾村的归“莫牧”,说是同样为人民服务。其后华东政府在上海跑马厅开农业展览会,所用的牛,原是我们的,称为成绩最好,则亦无憾了。

在斗争、清算空气下,同仁不斗争我,他们会被斗争。我动摇了二十年来信念,我已无力做同仁的后台,有我,使他们反而为难。为想保全这些事和人,我应该走开。在沪先与有关的人商量过。寒假,我函请莫干小学张龙骧莫干蚕种场吕秀梅二人来沪,告以议请人民政府接管庾村各事之意。自一九五〇年一月廿日至廿六日,我们先谈交出原则,继谈交出手续,都同意了。我将山上山下,分成“学校”“生产”“纪念”三个部分。纪念如墓地、藏书楼、山馆,仍为自有。其他两项,详列资产清单,以本人年老无力为辞,请地方政府接收办理。一九五〇年一月廿六日,将所有契据凭证,交龙骧携至杭州、武康,分别递呈。我事前从容讨论,得到同仁谅解而后放手,不敢苟且以负前前后后为此工作而努力的同仁们,和爱护我们有加的许多朋友。二十年来心愿只做到此。

我离沪之日,大纲同行,一个校友送我到杭州,请我一餐车上客饭——一盘蛋炒饭、一杯牛茶,他下车而别。在我离沪前不到一小时,邮差送到浙江省人民政府复文说:台端在莫干山下所作生产教育事业,已有相当成绩,请本为人民服务原意,继续努力。我略一动心,继念我作此交出的“安排”和“决定”,都非容易。遂掉首不顾,持着路条,照原议经浙赣、粤汉两铁路,而到香港,等候熙治母子的回来,实际是告别了几番不肯离去的祖国。

(原载《传记文学》第十一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