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 余事(第2/13页)
膺白当华北之任,他本人有两个弱点:一是“真”,他真而日本少壮军人毫无诚意;二是“想解决问题”,而日本人正时时处处制造问题,永无止境。但他亦有其强点,其强点在“守正”,无论日本人中国人不能向他说私话小话。他对日本的认识,使走江湖式的人骗不了他。他对本国的忠诚,使“人”或“派”的恩怨利害动不了他。他对朋友尽直接建议之责,而从不在他方面作责备之语。我检视他对部属的电报,都甚客气,处事有错,常自认过。对蒋先生电反最率直。他不赞成一党制,屡建议改良,然从不在外唱高调,以博社会之同情。他从来没有借过日本人之款,与日本人从不谈“钱”字,亦从没有插嘴或经手买任何外国武器。用外国人废炮废枪杀本国人是他最反对之事。日本人从不敢请他聘用日本顾问,他始终独立而不倚。
我尝想,膺白对日本军政两界用的精神,如果用到经济界企业界,是否还要实际?膺白自己在日本留学时,所得其上下一心之“建国热”印象太深,以为任何一界的日本国民无不与政治有关。个人且守中国旧说“官不营利”之训。日本人与中国人一不同之点,与日本人谈到国事须处处存以戒心,然个人则人情味极浓,商人尤守法重德。《塘沽协定》后,膺白标“安定人心,整顿生产”之旨,有日本实业家愿供资本,谓如不愿借款,可在中国银行存款供透支,以二千万至三千万元为数。膺白答以:华北首在裁兵,然后兴利,略计项目须五万万,不敢零星浪费。这是他临时以大计划来推托,阻其好意。事曾面报中央。
停战后,膺白第一次南归在廿二年(一九三三)八月初,他往牯岭,我回莫干。临别曾劝他辞职,他态度甚坚决,以为接收尚只初步,祸根尚多,责任未完,不可贻难事于后人。第二次南归在廿三年(一九三四)四月,则有“力薄难回劫后天”之句,求去甚力。这年的六月,在杭州与蒋先生相晤;蒋先生住澄庐,我们住钱王祠葛宅,岳军先生住西冷饭店,均在西湖边。一日,膺白从澄庐深夜归来,欣然告我蒋先生谅解他不再回北平,态度如释重负,我们决定次日一早上莫干山。就寝不久,电话铃响,主人听后转告,系岳军先生的电话,请膺白明晨稍迟动身,尚有要事面谈。杭州的夏天甚热,我们所住客房在三楼,热气紧逼,入夜未散,经往返传话,我怀疑膺白辞职事又有变,心事提起,一夜未能入睡。次晨不到七时,岳军先生已至,谓昨夜别后,蒋先生重又电西冷饭店请他去,问膺白究为何事坚决不肯回任。岳军先生答以种种内外困难之外,恐我之劝阻亦一原因。蒋先生嘱其先留住膺白,当再来面谈。是日一早,蒋先生出席航空学校典礼,礼毕即来钱王祠,入门呼我,坐定问我为何阻膺白北行。我当时有点火气,答言:辱国差使,宜派人轮流充当。蒋先生说我学佛,当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旨。我谓华北有一片亡国景象,蒋先生说:惟其如此,吾们更不可放手。终叫我勿阻膺白北行。上一晚,蒋先生当比我们更迟休息,这日晨当比我们都早起。其时他穿军装,主人欲开电扇,他止不用。我穿着蓝夏布衫,还摇扇不已,膺白见这情形,示意我勿再多言,他无言再上征途,虽始终无补于国,其不得已之情可见也。
膺白曾几次向汪先生口头或书面请解职,汪先生总言“三人共挑一担,一人息肩,余人亦只能放下”,与蒋先生联名来电亦如此说。一次曾言,如膺白定不北返,则请担任其所兼之外交部,膺白只得哑然而行。廿三年(一九三四)九月廿日陈博生先生之北平《晨报》有《黄郛氏返平与华北》一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