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我印象里的日本(第3/6页)
这样上下一心的“建国热”,究竟把日本建国成功了。看我中国,岂曾有一于此?亡命时,一日膺白与我倾谈,我们许多有建国抱负的人,生活均不足示范于人。当时我们自责,甚至归罪到上海租界,租界生活五光十色,足以销人志气,与一般内地实在太不相同了。我们见得到先进国家之“建国蓝图”,而不知各人须自备之“建国精神”和自经之“建国路程”。
在日本合并朝鲜以前,中国人对之大都有好感,存敬意。日俄之战,所争是中国的土地,但多数中国人同情日本,帮助日本,对日本战胜喝釆,把“甲午”“庚子”之事忘记。中国人固自不争气,对日本是不念旧恶,仁至义尽的。所以然者,中国当着殖民主义之洪流,欲图自强,不论戊戌维新,辛亥革命,都须步武日本,得日本之好意援助,且以日本为有色人种争光之先锋。弄到中国人厌恶日本,崇拜西洋,是后来的事。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日本明治天皇及多数元勋均已死去,但日本武力和产业经济,基础已固,因缘时会,他不战而胜,陈兵海上,辗转运输,大发“世界难”财。对中国积极实行其侵略,不但遏住了中国一线自兴之机,他自己的成功,亦即为其后来之祸患。经过如下。
因日英同盟之故,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在远东属地都赖日本海军保护。一九一四年秋,我们在新加坡亲见日本将校“以天下为己任”的尊严态度,和英国下级军官向之敬礼情况。参战国家的物资输送亦由日本海军护航,直至地中海;日本海军的气势大张。又因参战各国无暇东顾之故,不得不默认日本在东亚行动。于是日本对中国为所欲为:二十一条之提出,操纵安福系政府,占领青岛,武力承袭德国在中国的权利。日本在中国欲独霸,山东成为问题,均自此始。日本的陆军从此亦跃跃欲试。
日本海陆军人,因欧战之故,正轻心以掉天下事,而战后一般空气——一般想望,以为:德国战败——黩武者缩头,世界从此不要战争。华盛顿会议决定英美日海军军缩,比例为“五·五·三”,国际联盟又提示普遍裁减陆军。巴黎和会中国不签字,华盛顿会议议决日本归还山东权益,在日本以为列年徒劳,受国际挫折。又加军备受限制,职业军事减少,军人失去重要性,拥护天皇万世一系的日本皇军,向来成仁取义白刃可蹈的,忽然伤了自尊心。这是后来军人出轨的第一刺激。
日本工商业应战时各国需要,又填补各国平时市场,生产骤增,获利无算。社会上新添不少资本家暴发户,财无处用;这些暴发户生活奢侈,举动若狂。我和膺白在欧洲看见各国在战后生活之苦,不论战败的德奥人民饱暖为难,即战胜的英法亦家家寒酸。接到在日本一个朋友信说“成金举止若狂,一夕吃五百元一客的饭”;“成金”系日语暴发户。此种豪奢举动不但大违日本向来勤俭之风,为有识者所侧目,金钱万能还影响日本政治。到后来,各国工商业渐渐恢复,这些新兴的资本家市场减少,寻求市场与保持已得势力之心愈切,他们本身亦成问题。
明治维新是西方技术制度与东方道德精神的结合品。日本是圣君贤相的领导政治,多于人民代表的政党政治。日本当时有两大政党——政友会和民政党——他们代表资本家的色彩重。资本家生活引起社会厌恶,于是政党亦不受重视。后来政友会做了军阀工具,与侵略中国大有关的田中义一,即以大将而为政友会总裁而组阁的。政党徘徊在军阀财阀间,后来被所谓少壮军人一脚踢在旁边。
苏联革命以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学说流传日本,学术界与知识青年亦有“左”倾思想,不像从前之单纯国家观念可以克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