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国史之狱(第7/8页)
高允对太子说:“史官就是要直笔,今之所以观往,后之所以知今,为将来诫。这样,人君才会心生畏忌,做事才会谨慎。崔浩辜负圣恩,私欲盖过廉洁,爱憎掩盖公直,才有此祸。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这是史官的重要任务,算什么罪过?臣与崔浩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臣蒙殿下再造之德,违心说假话,那才是不应该的!”
高允看似木讷,其实洞察世事,心机深沉。他清楚看出,崔浩之罪并不是书写国史失当,而是平时为官过于贪婪,对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的爱憎过于分明,对己不能廉洁自律,对人不能一视同仁,这样就让人怨恨。
拓跋焘绝非因国史一事诛杀崔浩,而在于崔浩破坏了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之间的势力均衡,被鲜卑贵族抓住劣迹把柄,如不杀崔浩,会引起政权动荡。
至于为什么不顺着太子的意思开脱自己,高允没有对太子说实话,但他私下里对别人说的一句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不听东宫引导,恐怕辜负了翟黑子。”翟黑子欺骗拓跋焘被杀,像这样的明君不能欺骗。翟黑子用生命证实高允的判断,高允怎么可能再犯类似的错误。
高允依靠诚实和洞察力逃过拓跋焘制裁,而崔浩在劫难逃,两位北魏名臣的结局可谓云泥之别,原因何在?如果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两人的性格差别在哪里?北魏的汉化改革路在何方?
伍 百世门阀,富贵成空
拓跋焘召崔浩及编修国史的官员进殿,冷冷地把大臣们罗列的一条条罪状抛了出来,素来脾气暴躁的拓跋焘面目狰狞,神色可怖,大发雷霆。机警过人、神机妙算的三朝老臣崔浩面对种种责难恐慌迷惑,身战股栗,无言以对。
人家的指责哪一条不是事实?著作郎崇钦以下官员伏地流汗,心胆俱裂,面无人色。倒是高允据理陈说,逐一申辩,条理清晰。
拓跋焘见崔浩无话辩解,更加恼怒,狂躁的性子发作,暴怒地吼道:“高允!拟诏!崔浩及宗钦、段承根等编修国史的官员、僮吏皆夷五族!”
高允退下去拟旨,半天不见动静,拓跋焘一次又一次派人催促。高允犹豫再三,迟迟不肯落笔。他知道,编史的官员连僮吏算上,将有一百二十八人,这些人全部夷灭五族,那可是近万人!
拓跋焘具有大英雄主义的情怀,看不惯猥猥琐琐的人。崔浩朝堂的表现不仅给了攻击者以口实,一瞬间让拓跋焘也失去了平常对崔浩的欣赏和好感,竟然迁怒于僮吏和家属,上万人被诛杀将成为北魏开国以来第一大案。
高允下定决心,不顾自身安危,转回殿去,奏道:“崔浩之罪,如果还有其他别的原因,臣不敢多说。仅仅是因为冒犯皇族,其罪不至死。”拓跋焘震怒的情状可想而知,脸都绿了,命令殿内武士逮捕高允:“把他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太子拓跋晃跪倒在地,苦苦求情。半晌,拓跋焘怒气平息,叹了口气说道:“没有此人,另外将有数千口死。”高允与拓跋焘的对抗是一场理智与冲动的较量,最终理智占据上风,这源自高允的智慧、风骨与节气。崔浩曾经对游雅品评高允说:“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欠缺的是刚毅的风骨和矫矫风节。”高允给人印象,才华玉韫珠藏,外表温和柔顺,说话慢慢腾腾。游雅和高允四十年的老交情,从来没见他有过喜怒哀乐之色。所以游雅对崔浩的品评深以为然。但是,国史一案最终改变了游雅和群臣对高允的认识。
崔浩的罪责能够拿到台面上的无非是些编修国史一类的纤微小事。崔浩在拓跋焘冲天震怒斥责之下,恐慌迷惑,声嘶股栗,说不出话来。宗钦以下的官员们伏地流汗,面无人色,最终淹灭在拓跋焘怒海之中。只有高允辞气不屈,将一件件事申述得明明白白,有条有理。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这难道不是所谓刚毅的风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