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悲歌(第4/9页)

“我去过宏记。”哲文道。

宏记是千岁丸上的人们所住的旅馆,中国人经营,是西式建筑,旅客多欧美人。千岁丸上装载的货物委托荷兰人处理,荷兰领事馆与宏记相邻不远。哲文会日本话,但他故意装作不懂,说是想卖画。“我们笔谈,有的人字写得很不错。听了听日本的情况,有的水分很大。”哲文在日本很久,了解情况。在他看,日本人笔谈祖国,多有夸张。哲文从盒中取出一叠笔谈的纸,道:“我想把它订成一册书。他们以为我不懂日语,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互相谈了许多事。我回来后,根据回忆,写了下来。这可是很有参考价值啊!”

“喂喂,让我看看。”承文把笔谈纸放在自己面前,一页页翻开。

“这个高杉晋作很有意思。五代才助也很不错。什么?这人是水手?”承文读罢,有点怀疑。

“说是水手,谁会信,是萨摩藩士。他们在谈话中暴露出来的。这些人中,有翻译周恒十郎和蔡善太郎,还有几个长崎商人。我真有点担心,说不定他们有人会认识我。”哲文道。他在长崎待过很长时间,在什么地方跟谁见过面,他忘了,别人却可能记得。正说时,谭七进来。他现在是李秀成的幕僚,继续负责情报,平常住在上海,若无其事,常出入金顺记。

“天国已决定从上海撤兵!”谭七开口。

“撤兵?”理文不觉站了起来。

谭七一动不动,看着理文,使劲儿点了点头。

“一日三诏啊!”谭七说到这里,顿觉万分遗憾,眼里涌出眼泪。

天京已被清军包围。天王向忠王发出命令,要他回军解围。上海差点就要拿下了,可是必须撤退。李秀成拿出全部力量攻打上海,若可能,他当然想拒绝命令。然而天王一天之内下了三道诏书,要他从上海撤兵,可见天王的决心与果断。

“不得不……”李秀成感叹。

幕僚们屏息敛声,静等。是不得不服从,还是不得不抗拒?

“回天京吧!”李秀成说罢快步离开。他当然觉察到了幕僚们的情绪。

“石达开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理文叹气。

石达开脱离太平天国后,率大军在四川、贵州等地到处流动,被清军追击。石达开大概也想建立根据地,但清军猛攻,他做不到。“脱离就是失败!”石达开本人现在也许这么想。干部们也都这样认为。李秀成不能选择别人已经失败了的道路。天京是国都,即使打下上海,若天京丢掉,天国本身也就灭亡了。天京比上海重要得多。

“确实是这样。不过,天京是历代名城,经得住一两年的包围。清军包围天京才刚刚开始,对比一下,再使一把劲儿,上海也许就到手了。叫李秀成回防是天王的失策。”理文很激动,他说话从未用过这种语气。

“谁都会这么认为的。”哲文一旁附和,他比较冷静。

“天王已经不行了!”承文道。

“是他的两个哥哥把天王弄得不行了。”哲文道,“他们胆小如鼠,清军包围天京,一定吓得魂不附体,吵吵嚷嚷地喊叫要援军、援军!”

“天王不是现在不行,而是从来就不行。他不行,所以才用仁发、仁达。”新妹发表了严厉的意见。

“新妹,这你就说得过分了。”连维材很是平静,“天王若从来就不行,是谁打下了半壁江山呀?”

“大家的力量……”新妹脱口而出,但语气和缓多了。

“是谁把大家的力量聚集到一起来的呢?杨秀清吗?”

新妹摇了摇头。在太平天国中,她最讨厌杨秀清。

“韦昌辉吗?”

新妹也摇了摇头。她也不喜欢北王韦昌辉,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憎恶。

“冯云山和萧朝贵早就死了。聚集大家的力量来攻取天京的,当时并无别人。李秀成当时职位还低,陈玉成还是个孩子。”连维材带着教诲的语气说道,“天王的功绩应当充分肯定,虽然他有缺点。你看问题、说话,不能感情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