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洪大全”(第4/6页)

一到北京,洪大全就进了刑部。不要说会见枢府要员、谈论国家大事,就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准他说,只是由专门的检察官严厉地进行审讯,不过这种审讯是例行公事,只是了解一下与在广西的供述是否符合。

“你和洪秀全是结拜兄弟吗?”

“你是直接称呼冯云山的名字吗?”

审讯是为了录取口供,完全是形式。做出的判决是“凌迟处死,枭首示众”。这个判决是早就决定了的。洪大全在太平天国中的地位问题不了了之,总算保住了赛尚阿的面子,不是白也不是黑,一切都被涂上了灰蒙蒙的颜色。

六月十二日(阳历七月二十八日),礼部侍郎曾国藩奉命担任江西省乡试正考官,出差去江西省南昌。这是一次短期的出差,不过曾国藩获得了途中顺便回乡的许可。他离开故乡湘乡近十三年,还没有回过一次家。他四十岁就爬上了高位,也希望能借此机会衣锦还乡。父亲曾麟书十年前曾来过北京,在那以后,父子未见过面。本来出差只有两个月,现在又获准回乡三月,起码得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不在北京。

朋友们决定为他举行一场饯别宴。但曾国藩本人觉得这样太郑重其事,坚决不同意。最后大家决定,由尚在北京的连维材筹办一场时局座谈会。

“应当请心斋先生来谈一谈。”曾国藩建议心斋是丁守存的字。心斋先生去过广西,押送过叛军“魁首”,大家自然都想听听他的见闻。然而丁守存却突然消失了,他大概是不愿向人们谈起广西的事吧。

曾国藩与丁守存一向不太和睦。从进士及第的年份来说,丁守存是早两期的前辈;从往上爬的速度来说,曾国藩爬得快——曾国藩用了十四年就当上了礼部侍郎,丁守存却走上了制造地雷火机这样的旁门邪道,尽管路是他自己选的。曾国藩严谨踏实,每天记日记自省。丁守存则一味地寻找乐趣。这样两个极端的人物,当然气味不相投。但曾国藩是个政治家,担忧国事,他虽严谨,但对自己所置身的高级官僚界的内情还是了解的,他早就觉察到丁守存在接受连维材的经济援助。连维材肯定知道丁守存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他的藏身之地还是连维材提供的呢。

“只要连维材请求,心斋先生肯定会来。”

曾国藩猜中了。丁守存参加了座谈会。地点定在市内的饭庄。当时,高级官僚常去的饭庄有两家——隆福堂和聚宝堂。会场按连维材的口味,选定了聚宝堂。不少名厨师都很自负,认为除了自己的菜,其他人的都算不上是菜。而聚宝堂厨师长和店老板却认为,自家的店虽有独特的风味,但别人的店也各有千秋。所以在聚宝堂吃饭,可以叫其他饭馆把好吃的菜送来。这天点的菜,除聚宝堂的名菜,还有福兴居的葱烧海参、致美斋的红烧鱼和便宜坊的烤鸭。便宜坊以鸡鸭菜闻名,后来在咸丰五年(1855年),发明了有名的老北京烤鸭。来聚会的有近二十人。一听说丁守存也要来,一些平常不太露面的人也来了。

“大家要我谈谈实际情况,其实只有一句话,现在的官军打不赢发贼。”丁守存一开口,满座无声。

“我知道我这么一说,大家不是窃窃私语就是鸦雀无声。若是前者,说明大家对我的话感到意外;若是后者,说明大家跟我的想法一样。看来大家都了然于胸,我也不必多说了。官军的情况,大家都了解,今天大家来是想听我说说发贼的情况吧?”

大家始终一声不吭。旁观者清,丁守存的判断丝毫不带主观推测。他虽没到过一线,但他在钦差大臣身边,常听到敌人的情况。他听到的战况要比经过粉饰后送到北京的报告生动得多。从太平军经过的地方,可以听到种种情报。跟太平军接触过的人,尽管对政府有所顾忌,但还是称赞太平军纪律严明。商人们都说,跟太平军交易,价格公平,分文不欠。丁守存还直接听到过许多同太平军交过手的官军的谈话。用他的话来说,这些谈话都很有趣。官军一致惊叹世上竟有此等军队。这种惊叹也叫丁守存感到有趣,他谈到太平军时的语气,既不偏向于官军,也不偏向于太平军。既无多余的感叹,也不做过多的考虑,平平淡淡,反叫人生惧。丁守存在谈话时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另有充分表达感情和思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