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梦醒之后:散文在“战斗”与“闲适”之间(第5/14页)
我看普通社会上对于事不干己的恋爱事件都抱有一种猛烈的憎恨,也正是蛮性的遗留之一证。这几天是冬季的创造期,正如小孩们所说门外的“狗也正在打仗”,我们家里的青儿大抵拖着尾巴回来,他的背上还负着好些的伤,都是先辈所给的惩创。人们同情于失恋者,或者可以说是出于扶弱的“义侠心”,至于憎恨得恋者的动机却没有这样正大堂皇,实在只是一种咬青儿的背脊的变相,实行禁欲的或放纵的生活的人特别要干涉“风化”,便是玫个缘由了。
这是批判中国人的性道德中的野蛮因素的。《裸体游行考订》针对日本报纸借武汉裸体游行一事污蔑中国“真不异百鬼昼行之世界矣”,“此真为世界人类开中国从来未有之奇观”,指出日本在明治维新后还有女阴展览:“在官仓野外张席棚,妇女露阴门,观者以竹管吹之。每年照例有两三处。”又指出“特别是日本现行的卖淫制度内,有所谓Mawashi(巡回)者,娼妓在一夜中顺次接得多数的客”,这“便可以不算是百鬼昼行了”,用事实回击了“以尊皇卫道之精神来训导我国人为职志的”日本帝国主义机关报。在《日本人的好意》一篇中,更是长矛大戟,直斥日本:
《顺天时报》上也登载过李大钊身后萧条等新闻,但那篇短评上又有“如肯自甘澹泊,不作非分之想”等语。我要请问日本人,你何以知道他是不肯自甘澹泊,是作非分之想?如自己的报上记载是事实,那么身后萧条是澹泊的证据,还是不甘澹泊的证据呢?日本的汉字新闻造谣鼓煽是其长技,但像这样明显的胡说巴道,可以说是少见的了。日本人对于中国幸灾乐祸,历年干涉内政,“挑剔风潮”,已经够了,现今还要进一步,替中国来维持礼教整顿风光,厉行文化侵略,这种阴险的手段实在还在英国之上。英国虽是帝国主义的魁首,却还没有来办《顺天时报》给我们看,只有日本肯这样屈尊赐教,这不能不说同文之赐了。“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唯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弈有罪焉。”呜呼,是亦汉文有罪焉欤!
这段文字真有鲁迅的气概和风范。《关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第四节写道:
二十五日女师大开追悼会,我胡乱做了一副挽联送去,文曰:
死了倒也罢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闾,亲朋盼信。
活着又怎么着,无非多经几番的枪声惊耳,弹雨淋头。
殉难者全体追悼会是在二十三日,我在傍晚才知道,也做了一联:
赤化赤化,有些学界名流和新闻记者还在那里诬陷。
白死白死,所谓革命政府与帝国主义原是一样东西。
惭愧我总是“文字之国”的国民,只会以文字来纪念死者。
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之后五日
这里的“出离愤怒”更与鲁迅有惊人的相似。在鲁迅的对比下,人们总觉得周作人是一个浑然的“闲适”。其实真正的闲适,没有战斗做基础,也是做不到的。不曾战斗过的人,哪里懂得闲适的意义和可贵。此时的周作人首先是一名披坚执锐的勇士,然后才做了一位解甲归田的员外。
林语堂在《语丝》上发表了《论士气与思想界之关系》、《悼刘和珍杨德群女士》、《讨狗檄文》、《打狗释疑》、《论骂人之难》等文章,揭露军阀政府的倒行逆施,坪击学者名流的丑恶行径,摇旗呐喊,可称一员闯将。但有时含蓄不够,近于骂人。30年代,林语堂创办《论语》、《人间世》、《宇宙风》三大杂志,走上提倡幽默之途。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中说:
《剪拂集》时代的真诚勇猛是书生本色,至于近来的耽溺风雅,提倡性灵,亦是时势使然,或可视为消极的反抗,有意的孤行。周作人常善引外国人所说的隐士和叛逆者混处在一道的话,来作解嘲,这话在周作人身上原用得着,在林语堂身上,尤其是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