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日出影匿(第4/5页)

楚瀚感到全身冰凉,紧紧抱着百里缎的身子,不断呼唤:“姊姊,姊姊!”百里缎却已不会回答他了。楚瀚无法相信她会离自己而去,喃喃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赶紧回家去。回到家,一切就没事了。”

他抱着她的身子,一跃下马,脑中昏沉,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直到她的身子完全冰冷僵硬了,仍不肯放手。他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好几个伤口仍在流血,没注意到路人望向他时惊恐的眼光。他跌跌撞撞地走回砖塔胡同,将百里缎放在石炕上,跪倒在炕前,轻抚着她苍白的面颊,说道:“姊姊,你好好休息,我就来陪你了。”说完眼前一黑,瘫倒在炕旁,不省人事。

楚瀚醒来时,脑中一片混沌。他听见有人在厨下淘米,第一念便想:“是碧心在煮饭了。”随即想起自己让碧心带了楚越住在隔壁院子,从不到这边来,又想:“是姊姊在煮饭,她怕我饿,这么早便起身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似乎正是清晨时分。他感到头痛欲裂,身上和腿上的伤口辣辣作痛。他爬起身,摸摸身边,百里缎的被褥是空的。他挣扎着下了炕,一步一疼,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见到一人正弯着腰淘米,身形高长,长衫摆子扎在腰间,竟是尹独行。他听见楚瀚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说道:“你醒了?快回去炕上,我煮好了粥给你端去。”

楚瀚唤道:“大哥。”心想:“为何大哥在这儿煮粥?姊姊呢?”

尹独行抹去额上汗水,说道:“伤口痛吗?快去多躺一会儿。”

便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瀚陡然忆起事实,脑中响起她最后的一句话:“楚瀚,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去大越……”他霎时感到全身无力,软倒在地。

尹独行赶忙放下手中米盆,冲过去扶起他,将他抱回炕上躺好。楚瀚感到虚弱无比,悲恸如排山倒海般压顶而来,几乎将他压得无法呼吸。他紧闭双眼,感到尹独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接着才发现是自己紧紧捏着尹独行的手,好似快要淹死的人紧紧攥着救命稻草一般。

百里缎舍身相救的那一幕再次在他眼前闪过:在他见到王闻喜的刀那么近地砍向自己时,他就知道自己该没命了;而在百里缎扑在他身上的那一霎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代替自己死去的决心。她曾经直接了当地告诉过他,她将尽她所能保护他,让他好好地活下去。楚瀚不断回想着那一幕,回想着百里缎扑在自己身上时安然决然的眼神。她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毫无犹疑,果断狠情,即使在选择自己的死亡时,她也始终冷静,始终无畏。这就是百里缎,他的伤疤,他的影子,他这一生唯一的依归。

楚瀚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她那般刚强果决,自己永远是她口中太过善良的傻子,是她眼中的“好人”,是会感受到痛苦、悲伤、哀恸的弱者。她残忍地舍弃自己而去,残忍地让自己面对剩余的日子;她即使去了,楚瀚耳边仿佛仍能听见她的叮咛督促,她叫他不能软弱,叫他坚持到底,绝不放弃。

楚瀚呆呆地躺在那儿,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也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流泪,只觉得全身全心一片空虚,空虚中唯有无边无际的难忍剧痛。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勉强开口,问尹独行道:“她在哪儿?”

尹独行静静地道:“在那边房里。天大明后,我去买副棺材,让人来收殓了她。”楚瀚道:“多谢大哥。”停了一阵,才道,“将棺木停在隔壁院子。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去大越。她会等我的。”尹独行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尹独行买了副棺材回来。楚瀚不让旁人碰她,亲手收殓了百里缎的遗体。他在东厂作狱卒时,时时见到仵作收殓犯人的遗体,过程并不陌生。他替百里缎换上一套白色的越族衫裙,那是当年百里缎老远从大越带回来的,她一直小心珍藏。楚瀚从西厂厂狱救出百里缎后,特意潜入宫中,从她的私人物品中取来,想在带她回大越之前给她一个惊喜。如今虽已太迟了,至少这套衫裙可以永远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