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灵魂(第28/38页)

阿巴斯谢赫和神父谈论着如何处置那个被驱逐的青年和寡妇拉希勒。

白日隐去,黑夜来临。夜将阴影撒遍大雪覆盖着的茅舍,黑暗寒冷的夜空出现了繁星,酷似永恒期盼出现在挣扎与死亡的痛苦之后。农民们关上门窗,点上油灯,围坐在火炉旁取暖,不去留心围着房舍周游的夜的幻影了。

拉希勒和女儿玛丽娅以及海里勒正坐在餐桌上吃晚饭时,忽听有人敲门。紧接着,阿巴斯谢赫的奴仆闯了进来,拉希勒慌忙地回头望去,玛丽娅害怕地惊叫一声,而海里勒却依然镇静自若,仿佛他那宽广的心灵对此早有预感,他们来之前,就料定那些人会来找他的麻烦。

一奴仆走近海里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

“你就是从修道院被赶出来的那个青年?”

海里勒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我就是。你要怎么样?”

那奴仆说:

“我们要把你绳捆索绑,带到阿巴斯谢赫那里去。你若反抗,我们就在雪地上像拖被宰的羊那样把你拖走。”

拉希勒站起来,面色蜡黄,眉头紧皱,声音颤抖地说:

“他有什么罪,要把他带到阿巴斯谢赫那里去?你们为什么还要把他绑着拖走?”

玛丽娅的声音里充满乞求的语调:

“他只有一个人,而你们是三个人。你们合伙欺负折磨他,那是胆怯的表现。”

那奴仆勃然大怒,高声叫道:

“在这个村子里,有哪个女人敢抗拒阿巴斯谢赫的意愿?”

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条结实的绳子,上去就要捆海里勒的双肩。青年面不改色地站起来,像面临暴风的铁塔高昂着头,唇间洒溢出痛苦的微笑,然后说:

“男子汉们,我真同情你们哪!因为你们是强有力的盲目工具,被握在有眼睛的弱者手里,而愚昧比黑人的皮肤还要黑,愚昧最能降服于名义与残暴。昔日,我也像你们一样;明天,你们将变得像我一样。现在,我们之间相隔着一道黑暗的深沟,它吸纳了我的呼声,遮掩了我的真实面目,使你们既听不见我的呐喊,也看不清我的面容。你们来吧,把我的胳膊捆起来,你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仨奴仆听海里勒这样一说,眼神发呆,周身战栗,一时惊恐不已,仿佛青年的甜润声音已经使他们的躯体失去了活动能力,唤醒了他们心灵深处的崇高意向。但是,他们很快又醒了过来,好像阿巴斯谢赫的话音又响在了他们的耳边,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他派他们来要完成的任务。于是,奴仆们走上前去,把青年的胳膊捆住,然后默不作声地将青年带了出去,而他们却感到良心上有些痛苦。拉希勒和玛丽娅跟了出去,颇似耶路撒冷的女子们跟在耶稣身后去髑髅地时的情况,母女俩跟在海里勒身后向阿巴斯谢赫的家宅走去。

只要是新消息,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总是以思想传播的速度在小小乡村的农民中间迅速传开。因为他们远离社会上频频发生的事情,故使他们把全部精神转向打听周围有限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冬季里,当田野、果园沉睡在雪被之下,生灵害怕得围着火炉取暖时,村民们便更加乐意探听新消息,以便借其影响和刺激填补他们的空余白日,借寻其根问其底的乐趣打发他们的寒冷黑夜。

就这样,阿巴斯谢赫的奴仆在那天夜里刚刚抓走海里勒,消息便像传染病一样在村民中迅速传开了,喜欢打听消息的习惯使村民的心灵活跃起来,人们纷纷离开茅舍,像分散的士兵从四面八方跑来紧急聚合似的,被捆绑的青年还未到阿巴斯谢赫家宅,那宽大的厅堂里已挤满了男男女女及孩童,一个个伸长脖子,都想看那个从修道院里被赶出来的叛教徒和寡妇拉希勒及其女儿玛丽娅。在他们看来,这孤女寡母就是与恶灵魂一道在他们的村子上空传播毒素和地狱疾病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