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9页)

既然李鸿章已经得到官位,我们就不能再将他看作是曾幕成员了。但是,作为江苏巡抚,他仍然是曾国藩辖下的属员,因为曾国藩是两江总督,管辖着安徽、江西和江苏三省。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也依然存在,他们之间的合作更加亲密。在往返于上海和安庆的信函中,他们讨论军事战略、财政措施、人才的延揽和提携、驭外的方法等等。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友好的,李鸿章将曾国藩作为上级来服从。但是,事情一旦涉及到淮军,李鸿章则满怀戒备地保卫他对淮军的权利。1862年,曾国藩扣留了淮军新招募的九个营,用以保卫安徽的无为和庐江,这时,李鸿章一再坚持要曾国藩放开这九个营并将其送往上海。因为那里没有其他军队可依恃,也因为曾国藩觉得当时太平军的威胁在安徽而不在上海,所以他继续扣留着这些军队。李鸿章则仍然坚持它们应被放开,曾国藩最后只得默许,他写信给李鸿章说:“鄙人多年在外,屡经挫败,故常有无礼之葸,过计之忧,伏希亮鉴。”[42]

李鸿章和左宗棠既已分别在江苏和浙江站稳脚跟,作为最高统帅的曾国藩,现在便有了两支新的军队配合他的主力部队——这支部队由他的兄弟曾国荃率领——沿长江向东推进,太平天国面临三路围困,清王朝开始走好运。李鸿章是三路军队中最早完成任务的,即光复了江苏省。在美国人华尔(Frederick Townsend Ward)及其“常胜军”——这支军队在华尔死后由“中国人”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率领——的帮助下,李鸿章于1863年12月5日收复省城苏州。在收复了江苏的其他地方后,李鸿章奉旨马上率部去援助正在围攻太平天国都城南京的曾国荃部。

李鸿章此前从未回避过任何棘手的任务,也从未逃避过责任,但是这一次他却迁延不前,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李鸿章由于态度不积极而受到朝廷的指责,这时,曾国藩意识到了背后的原因,于是站出来替他辩护:“李鸿章平日任事最勇,进兵最速,此次会攻金陵,稍涉迟滞,盖绝无世俗避嫌之意,殆有让功之心,而不欲居其名。”[43]曾国藩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已经将南京包围,显然,南京不久即可攻陷,李鸿章不想在这最后一刻出兵参战以分享属于曾国荃的荣誉。作为最高统帅的曾国藩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他有责任命令李鸿章进军南京以加速其陷落,但是,若这样做,实际上则是在攫夺一部分他兄弟应得的奖赏。李鸿章能体谅人,对于涉及到的诸种因素洞察敏锐,因此,他能够给曾国藩“留面子”。曾国藩对李鸿章此举非但无不快之意,反而站出来为他辩护,这一事实证明李鸿章对形势的理解是正确的。[44]李鸿章此举适与左宗棠在太平天国幼主洪福[45]逃跑一事中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南京陷落之时,据报原太平天国天王的继承人幼主已在城陷后的大屠杀中被杀,曾国藩信以为真并据以上报。数日后,左宗棠的探子向左宗棠报告说那小孩还活着,有人看到他进了湖州。左宗棠将这一情况上奏皇帝,皇帝将其奏折发交曾国藩查询此事。曾国藩认为左宗棠是想使他难堪以提高自己的声望,因此勃然大怒,上奏痛斥左宗棠,坚持说太平天国幼主洪福已死。皇帝又把曾国藩的奏折发交左宗棠查询究竟,左宗棠对曾国藩的批驳也勃然而怒,又上了一道措词十分激烈的奏折攻击他的主子。皇帝再次把左宗棠的奏折发交曾国藩,很明智地劝解双方忘掉此事。同时,洪福被捕,遵从曾国藩的意愿,他被秘密处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李鸿章而不是左宗棠,他很可能会将那个小孩悄悄处死而不去报告朝廷,然后再谨慎周妥地将曾国藩的这个错误告诉他本人。[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