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18/22页)
但是,真实出现的情况是丈夫不带一点感动的表情,没有说一句高兴的话,从她手中把孩子接过去,又立刻递还给她,连得在这场合中人人都要做的俯身在孩子熟苹果般的面庞上亲一亲的动作也没有做。他抱起孩子犹如抱着一团旧棉絮,递还给她时犹如递还一堆破衣服,根本没有把她看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小生物,且不说联系着他们的骨肉之情。
对孩子的漠视也等于对她这一年半来所有的艰险与辛酸生活的漠视,亸娘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她的许多幻想倏然破灭。
不久亸娘发现,不光对孩子和她,丈夫对母亲、对赵大嫂也同样是这副落寞难合的神气,顶好是避开她们,避不开时,冷淡地叫一声,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哪能这样对待母亲?连晨昏定省之礼都不讲究了。这可是个非凡的母亲!她失去丈夫,失去爱孙,已决定把一副残骸留给保州城作为殉城之用。只是为了要挽救这支独苗,不惜打破自己的誓言,出万死来到真定城。还有那赵大嫂,为了忠实于自己的诺言,放弃与丈夫一起去五马山寨的机会,心甘情愿与她们婆媳共生死。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大嫂,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到第三个(她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对她们,他怎能漠然处之?
后来亸娘逐渐弄明白了,丈夫的落寞冷淡并非出于怪僻矫情,而是出于惭愧。
被敌人战败、俘获,这已经是不可原谅了,何况战败被俘以后,他又活了下来。面对着母亲、大嫂、妻子,在她们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英雄,他夙以忠义风节自许,一旦被俘,就该毫不回头地慷慨就义,这才对得起死去的祖父、父亲、哥哥、侄子和活着的她们。但他竟然活下来了,当时怎样一来就同意了斡离不许他耕种自活的条件。他留下了生命,可是失去了生平自持的生活原则,失去了家族和个人的荣誉感,甚至失去了作为大宋子民的资格,这使他有了一种挺不直脊梁骨、抬不起头来的自惭形秽的屈辱感。
也许他活着还在等待机会,以图再起,他肯定还要有所为。不过,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定,他不能用一个未知数来作为减轻自己内疚的借口。他生平看不起的是那种明明做了亏心事,满口还说得冠冕堂皇的人。他自己岂可蹈此覆辙。
在巩元忠把赵大哥在五马山经营得十分兴旺的消息告诉他,重新燃烧起他心中之火以前,马扩一直处在这样一种极度难堪的心情中。作为他的妻子,对他观察得十分细致深入的亸娘完全体会到丈夫那时的心情。
随着丈夫的改变,亸娘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她的思考逐渐深沉起来。现在她不再追随丈夫的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一句温柔体贴的话,这些原来都是她强烈渴求的东西,而现在,它们不仅不可能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足珍惜,因为勉强的微笑和做作的温柔都不是亸娘追求的目标。她要的是真诚,从内心中流出来的真情实感,丈夫现在的落寞冷淡的神情正是他在这段时期中流露出来的真实表现。
是什么造成丈夫的痛苦?在他的落寞冷淡的神情后面,不正包括他最深沉的痛苦吗?亸娘一直在探索这个问题,并且联系着他、她以及这个家族、这个朝廷的许多现实情况来做解答。她得出了结论,这场战争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一个抽象的概念,联系了实际生活就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要改变丈夫的心情和他们的处境,除非让丈夫再度投身战争,用战争来荡污涤秽,直到彻底消灭敌人为止。
强烈地憎恨这场战争,强烈地要求制止它、消灭它,这是这段历史时期中许多人共同的愿望,但要达到这个目标,每人都有不同的心理历程,而在坚持以及深入的程度上也是各有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