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4/27页)
保州兵精粮足,它只缺少一个名义上的头儿。第二次宋金交锋前,朝廷派来的知保州就是以“饭袋”出名的立里客范讷。“饭袋”光知道吃饭,可知他禁不起真刀真枪的厮杀,城外杀声震天,他躲在州衙的茅厕中发抖。金军刚退,他自以为白捡得一条性命,拔腿就溜,连知州的大印也顾不得带走了。
军事初兴,保州与后方失却联系,州官未便久虚,保州父老军民,经过几番集议,最后推举出宗室太子右内率府副率赵不谌暂领州事。这个赵不谌世世代代住在保州,他自己活到四十多岁也未离开过保州一步。按照朝廷制度,保州既是这批宗室的安乐乡,又是他们画地为牢的监狱,让他们终身做一个有吃有喝,有女人可玩,有福气可享的囚徒。
辈分高、名望重的赵不谌,当然也不能例外,他一生除吃喝玩乐外,从来不操心,不劳力,不知山高水低,不辨米麦菽黍。他心宽体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蹒蹒跚跚,活像一头在山里踱方步的狗熊。说几句前后连贯不起来的话,断断续续,吞吞吐吐,要气喘好一阵,然后又打几个饱嗝,吐出一声介乎人兽之间的呼声。到底人家也还是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要论到他的才具,他连自己家里一片田庄也管不好。几名大管家勾结起来,瞒上不瞒下,层层分肥,把这个家蛀空了,反而在背地里说:“这等东家不吃,再去吃哪一个?”他们的情愈急,心愈狠,下的手也更快、更毒了。田庄零割整片地卖出去,在他名下究竟还留下几亩田,他好像从来都不清楚。
他情知其中有弊,只因碍于多年的老交情,不好意思向管家们发作,偶尔也发作过几次,又怕语言过重了,伤了彼此感情,还怕他们撒手不管,弄得更加不可收拾,倒反上门去求他们,变相地赔礼道歉。结果管家们都挣上不少家业,化个名,把他的好田好地都收买去了。他自己倒年年要向亲戚借贷度日。借债并非第一遭,有的亲友已借过三五次、七八次。他先要说一遍前账未清,后债又来,今年务必全部归还等从不兑现的空话,然后先发制人地说家里几位老太爷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非要把他们关进牢狱去收拾收拾不可。说过这两套开场白,他这才心安理得地言归正传,开口借债。这是难得要他动动脑筋的事,可又是懒汉式的动脑筋,动了一次,够一年半载之用,以后再动脑筋,另想一套新的说辞举债。其实他开起口来,照例是含含糊糊,好像嘴里塞进一只葫芦,人家不一定听得清楚。总而言之,是借债来了,大家看在他齿尊望重、身居族长之职,而且每次开口的数字并不惊人,多少总要应酬他一点,或者白银二十两,或者白米三十担,他就靠这个办法,在保州混日子。
但是要推举“权知州事”的人选,还是非他莫属。就因为他“齿尊望重”,是太祖皇帝第二个儿子秦王德芳的嫡胤重孙。民间传说,太宗皇帝赵光义逼死德昭,又夺了德芳皇太侄之位,内疚在心,特封德芳为八贤王,赐他一支“打王金鞭”。朝政有错,权佞不法,八贤王有权举鞭遍打皇亲国戚,权贵大臣,甚至官家本人。传说当然无稽,但是德芳子孙隐约意识到,他们这支王族有匡正朝廷、扶危救亡的特殊任务,这倒不假,怪不得大家都主张在这支宗室中推举人选。
看来主持保州城守的将士中间,必有些能人在内。他们先是配合董张部义军出击,打退凶狠的完颜兀术。接着范讷逃亡,他们唯恐朝廷派来的官员掣肘,从权推举赵不谌为城主。后来又坚持数年战守,做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可惜他们的姓名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后来记载中已无法举出他们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