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2/8页)
根刮确实把东京人从头到脚都刮得精光了。斡离不不知道他的根刮政策一天不停止,他的绥靖政策一天就不能实现。在这一点上,他与粘罕及其他的军事领袖、亲贵的见解并无不同。
金军撤退前,百物腾贵,大都是有价无货。百姓赖以生存的蔬菜早已断档,居民全身水肿,特别是两腿肿得更加厉害,一揿就是一个瘪洞,揿下去了,半天弹不上去。这时药料都被金人搜去,患病者只好听其自为生死,患浮肿病的人,往往不到十天半个月就匍匐死去。还有害眼病的人更多,发病初,眼睛中好像揉进一粒沙子,不久就视线模糊,看出去形象不清,更怕有阳光,一过黄昏,就完全看不见东西。不消几天,就变成瞎子。东京人把这种眼病称为“夜眼”。东京城原来特别多的是眼科郎中,他们以“浑身眼”为独特的商标,摆个地摊,撑一把太阳伞,上面画一百只眼睛就算是招牌。平常是药到病除,病人趋之若鹜。为斡离不治眼病的太医也不免要请教他们,使用他们的秘方药水。治“夜眼”也不难,只消用清水调蛤粉,滴在眼睛中即愈。但此时蛤粉已断档,冒牌仿制的药水缺少了这种主要成分就不起作用,东京市上的瞽者日益增多。
一场浩劫,东京百万人口中减少了十分之二,由于赈济所的长期存在,办理得法,三月初六以前直接饿死的贫民倒不算很多,大部分是死于病,而那些病的起因还是由于缺乏营养,他们可算是间接的饿死者。城破之初,跟随刘延庆父子突万胜门而出的老百姓死了一万多,吴革举义时,也有相当数目的军民在南薰门、万胜门两处突围被杀,能够活命逃出去的只有少数。
还有不少百姓在“根刮”时奋起反抗,与根刮的公人同归于尽。部分百姓在集会迎驾或阻止皇族出城时,鼓噪示威,被范琼所杀;有人讽刺张邦昌的江山是纸糊的;有人大骂范琼等三狗助纣为虐,因而被杀;东京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小关索李宝在阻拦太子出城时,与他的伙伴们十九人同时被杀。奸党们也在搜索何老爹等人,有人说他突围时战死了,有人说他已逃出围城,生死不明。
总的来看,东京人死于流血的还不是多数,多数人是不流血而死。但无论流不流血,同样都因家破国亡而死,死人多至二十万,不能不说是一场人间的惨剧。金朝的贵酋、宋朝误国的君臣以及一批无耻投敌妄想做伪朝顾命大臣的官僚,对这场惨剧要负全部责任。他们逃不掉历史的斧钺。
东京人登上城头,目视金军撤退,不是由于我朝大奋军威,把它们打败赶跑,而是他们鼓乐奏歌,自动凯旋,感到十分耻辱,看到宝贵的米面粮物,在城外废垒中付之一炬,更感到痛心。痛定思痛,再想到国家已亡,亲人多死,吾君北迁,即使自己有了再生的希望,活着还有多少意义?百感交集,前途茫茫。
初二下午,忽然刮起一场少见的大风,天气剧变,飞沙走石,通夜不停。到了初三,日已过晡,天色还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耳壁厢只听到风声、尘沙的滚滚声,好像有千军万马在风尘中呐喊作战。有人恐怖地想象金军去而复来,城中难免又有一场大屠杀,有人乐观地想象九殿下率领大军前来,把撤退中的金军全部围歼了。
这两种推测当然都不是事实。这样的“尘暴”,整整延续了三天。白天要点了灯才能行动,而在罗掘俱空的东京城里,一盏油灯、一支蜡都成为奢侈品,几十万百姓点不起灯,只好在黑暗中摸索。在这几天中,东京城暗无天日,其实在整个沦陷时期,东京人的心也都沉在黑暗之中,看不见明天,看不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