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4/15页)
这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在城外数里之地严阵以待的不是一倍二倍,而是十倍八倍的敌军。他们再回头一看,动作迅捷得像猕猴一样的敌骑,扬旗呐喊包抄他们的后路。他们是受到敌方的四面包围了。以后就是一场铁的拼搏,血的竞流,他们不是凭体力、凭击刺骑术、凭战术,而是凭勇气、凭必死的决心作战。他们够了本,使敌人倒下去的数目与他们相等,最后还有一部分人向西郊、东郊落荒而走。也有一部分人拼命杀开一条血路,退进城内,但已是零零落落的残骑了。
吴革最后退到南薰门边,数一数跟随他的部下还剩下六名骑士,泅渡护城河时,三名骑士中箭沉死,瓮城门口的一场截杀,其余三名也因掩护主将入城丧了生。吴革趁势一纵坐骑进入仍然洞开着的城门。
其实吴革退入城内与六名骑士拼死掩护主将入城的行动,都是盲目的。在天旋地转、目眩神摇的拼死斫杀中,他们都已失去理智,失去方向感,只看到敌人比较薄弱的环节就扑上去厮杀,有路可夺就夺路而前,根本没有想到应该往哪里走。但进城以后,吴革的理智局部恢复了,他忽然想到城里还有一支向万胜门突围的队伍,那队伍里有一年多来生死与共的袍泽、战友,有六家村的许多盟兄弟,还有几万名不顾生死、一心只想跟他一起突围的老百姓,他们突围成功了?还是在城门下受到围歼的命运一个不曾逃走?他还来得及赶上他们,与他们一起战斗,一起战死。现在他又找到新的奋斗目标了。
“穿云驹”早于酣战中阵亡,他现在乘骑的是被他亲手杀死的银环将领乘骑的一匹黑马。这匹黑马似乎有为旧主子报仇之意,两三次把他从马上颠下来。不过在酣战之际,他已经腾不出时间来换乘马匹。他的铠甲罅缝中流满了血,早已凝成血糊、血块,这里有他自己的,有战友的,当然也有敌人的血。从他后脑受到致命的一击,流了那么多血以后,他一直是晕乎乎的,直想呕吐,胸口与喉咙之间似乎有一只手正在爬搔。他心想:大约走不到多少路就要倒下来了,只有一定要与那支部队会合的坚强信念支持着他,才不至于立刻倒在地上。
他跑到金水河边,那本来是他十分熟悉的道路,忽然想不起桥在哪儿。好像向右过去的一条横街上有座桥?不!金水桥在小河沿,离这里还远着哩!这时他脑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吴统制,你‘侧身偃黄河’,好大的志量!干这等大事,如何不与自家们商量商量。”
现在他的反应已十分迟钝,说话的分明是西北同乡的口音,‘侧身偃黄河’却是一句东京的方言,意思以一人之身去堵塞黄河缺口,如何可能。这个说着东京方言的西北人是谁,他的来意是善是恶,一时间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不由得把马的速度放慢了,猛然省悟到,说这句话的人就是范琼,正是他在城内的面对面的敌人。“范琼这个十恶不赦的奸贼,岂能与俺商议大事?分明是诈计,不可上他的当!”失血过多,后脑受伤,因而神志有些昏乱的吴革要花费一点工夫才反应过来。在他有所动作之前,范琼急忙刺骑跑上一步,把他拦腰抱住了。
被捆绑时,吴革已经失去抵抗的能力,他最后想到的一句话是:“难道今天俺就死在范琼这个奸贼手中?俺死不瞑目。”
奸党们的行动迅捷,吴革就俘不久,从南城退入的一百多名战士也被陆续解来,一起斩于金水河边,鲜血染红了河水。
西城突围的这支队伍命运要好一点,他们打开城门,有数千人冲出城外。从琼林苑中杀出来的金军把其余的军民堵回城中,大部分人被冲散了,也有不少人被屠戮或受俘。混乱中只见邢倞夫妇一起死在金兵的屠刀下,雪白的头颅垂倒在凝血的胸臆间。其他知名之士或无名之辈,混在一起,或化猿鹤或成虫沙,生死都不可问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