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14/15页)

时隔四年之后,她与太上皇二人都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场面中再次见面。在太上皇眼睛中,师师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即使在落魄中,她的风采依然如故。她挣脱甲士们的牵扯,不愿走到粘罕座前去的那副倔强的劲儿也依然如故,但她又好像改变得很多了,她的嗓音完全不是原来的那副嗓音。如果没见到人,单听她从珠帘后面发出的数落,绝不能想象她就是师师。还有,她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游移不定的光芒。她不愿走到敌酋座前去向他们致敬,但她的眼光仍在寻找粘罕、斡离不,好像她在战场上要找寻主要的敌手一样。她清楚地记得马扩曾介绍过他二人,一个肥硕,一个瘦长,一个像带座的碑,一个像凌空的塔。她很容易就在主位上找到他们,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她又在找张邦昌、王时雍,要找他们算账。最后她逼人的光芒,又回到太上皇身上。那是数落、谴责,很快就可能发展为怒斥的眼光。太上皇接触到它,竟然惭怍地低下了头。

她在珠帘背后已经等候多时,殿上二酋与二帝的对话,她都听到了,这时且不去理睬二酋,先冲着太上皇问:“官家禅位南幸之际,臣妾曾请黄经臣带上断簪一段,以示决绝,也请他转告,万一东京城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誓死不负国家与陛下,只是危难之间,官家也要自重。这话臣妾反复叮咛了两遍,今日在此活着相会,又听见官家的逊词哀求,可知官家不想听师师的话。那段金簪可还收着?官家既不需用,还了师师也罢。”

师师是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的,她勉强压住正在升上来的气哽,说得又急又快,然后长长地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官家今日虽为俘囚,一言一行,仍系天下之望,千百万老百姓的心都系在二帝身上。你如不自重,语言行止失体,如何对得起两河南北喋血苦战的官军义民?如何对得起死为国殇,碧血长流的小种经略相公、马参谋、吴统制、邢太医?怎对得起为国驰驱、至今犹长系在真定狱中的马宣赞,引领颙望、一心勤王前来的刘四厢?还有东京城里忍死待君、以图恢复的百万生灵!”她再接口气,指着粘罕、斡离不道,“这二酋率大军相犯,攻略我城池,屠戮我百姓,败坏我江山,乃国家之大寇,你我之大仇,怎可与他们一席饮酒,杯盏酬酢,难道到了今日,官家还图瓦全苟活?”

对师师了解得很深的太上皇,明白她今日来此已决心一死,她自己没有死的决心就不可能劝他去死。他像割去了心肝一样想到师师马上就要死了,但又怕师师过于激越的语言得罪二帅,连累自己。就他自己而言,他们免他一死,万里投荒就算是最好的发落。最后的一根稻草,他一定要死命捞住,不能让它漂失。他不想死,他对任何人,对死去的种师中,活着的刘锜、马扩都没有欠下一笔要用生命去抵偿的债务。说到底,破城以来,他也有种种顾虑,但只限于在维持原状到押送北行一个幅度以内上下忐忑,过此一步,就不能想象的了。

他是爱师师、疼师师的,但不能为她做出一点牺牲,从最初直到最后还是如此。他作了一个要想拦阻师师再数落下去的姿势,以讨好二酋,也想保全师师。师师不理他,早就从鬓发间拔下半段金簪,用力往自己的喉咙口一戳。她的动作是这

样猛烈,一道从束紧的血管中直喷出来的鲜血,飞到很远的地方。它像一道五彩的

长虹,从天上洒向人间。血点一直喷到二酋和二帝的衣裳靴袜上,还有几点溅上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不由得用手去揩抹脸上的血。

“蒙霜特姑,蒙霜特姑!”显然已丧失理智的粘罕,指着师师已经倒在地下的身体吼叫着,使他最最恼怒的是师师恶毒地辱骂他们以后,叫人猝不及防地自尽而死,使他完不成大皇帝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她死了一次还不足泄他之愤,还要她再死一次,死上加死,死得十十足足。不过师师的双目已瞑,对她已起不了威胁作用的“蒙霜特姑”,犹在耳际萦绕,这可能是她能够在人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它不是人的发音,而是野兽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