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第13/23页)
这些狐子狗孙,何足道哉!值得注意的是御史中丞秦桧。他态度暧昧,动向闪烁,使人捉摸不定。似乎他的原形一时还没有被战争拷打出来。
秦桧是浪子宰相李邦彦的夹袋中人物,又是三条蹊跷腿吴、莫、李那一搭档的知心朋友。吴幵、莫俦每次从金营回来,必先到秦桧家中密谈到中夜。他对金人的废立之意,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去年五月,秦桧曾假礼部侍郎的头衔充割地使,到过燕京,虽未见到斡离不,却与左监军完颜挞懒搭上了关系,自从完颜兀术在朝廷的地位受挫以来,挞懒逐渐有取而代之之势,成为燕京的显要人物。当时金宋关系微妙,一方面金是战胜者,另一方面宋在传统上,在部分女真贵族的心目中仍是个上国,宋朝臣子只要见他们时,一般都受到相当的优礼。此时吴幵在军营见到刘彦宗时,刘彦宗还提到此事,并说挞懒监军曾问秦中丞安否。可见他是被金人器重的人物。
秦桧为人机深虑密,做事很有手段。往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所得。吴幵、莫俦、李回都很佩服他,往往自叹勿如。渊圣蒙尘前,秦桧以出使有功已官拜御史中丞,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会要》明文规定,它的班行在开封府尹以上,也算是朝廷大员。狐群狗党之间,也有钩心斗角,王、徐妒忌吴、莫接近金朝的上层分子,处处要排斥他们,吴、莫也恨自己手中没有实力,很想把秦桧拉出来,与王、徐抗衡。此事已请示过刘彦宗,刘彦宗深表赞同。只是秦桧本人自高身价,虽经一再劝驾,犹是迟疑不出。惹得吴、莫性急起来,对外扬言:“会之不出,其奈东京的一城生灵何?”希望以此形成一股压力压迫秦桧出山。
这时拥护废赵立张的人,表面一套理由都要说到是为东京百万生灵,至于对内,那当然另有一番说辞了。吴、莫与秦桧有着特殊关系,私相过从,可以直入闺阁,与秦桧的老婆王氏无所不谈。此番他们前来劝驾,也不需要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就说:赵氏之废,乃大势所趋,无人能够挽回,如再抱残守缺,身家之祸立见。再则,二太子对会之深为器重,屡问安否。会之如倾心新朝,必中宰辅之选,岂王时雍、徐秉哲辈只供役使的鹰犬可比?说到后来,情乎见词:“咱们这位老弟台,犹犹豫豫,坐失时机。全仗夫人的枕边灵。只怕夫人的话,他还肯听。”
在秦桧多年熏陶下,痴婆子王氏这时也大有长进了。她虽百分之百地赞成吴、莫之言,却懂得丈夫自高身价,不肯贱卖,含有与金人讨价还价的意思,她假意儿地回答:“会之沉默,在家绝口不言朝端之事,奴家几番开口,都吃他挡住。莫非故主情深,尚有眷恋之情?两位大哥倒要多多开导他才是。”
秦桧确实机深虑密。集议拥戴张邦昌的那个会议,他先是答应吴幵一准参加,临时又告病请假不出,徐秉哲知道他与吴、莫的关系,不敢相逼,把他放过门了。倒是吴幵在秘书省横等不来,竖等不至,唯恐受到刘彦宗的责难,搔头抓耳的十分着急。临到签名之时,他说声:“会之今日果然疾重,下官就代他签了。”奋笔写上御史中丞秦桧的职衔姓名。忽听得台下御史台一角有人窃窃私语。吴幵低回一下,重新执笔在秦桧的名下赘上两个小字“告病”。是告病请假不能出席会议无法签名,还是告病,请人代签,含含混混,没有说清楚。这真可说是“掩耳盗铃”了。
王氏在家也急起来,唯恐架子拿得太大,做作过甚,会引起不测之祸。一切自高身价的人都要在软硬之间进行平衡,太软就达不到目的,太硬又怕绷了,只有强悍者才敢把架子搭到十足的程度。王氏胆量有限,她把一件紫袍刷了一刷,掸了又掸,看看丈夫尚无动静,就低声提醒他道:“如今已交巳正,那会也开得一半了。官人不去,他那里岂不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