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4/13页)

同一天,渊圣又采取一个不寻常的措施,下旨以皇太子监国,以孙傅为留守尚书,梅执礼为副。孙傅曾说过“鸿门之会,岂可再行”的话,渊圣憬然有悟,下了这道诏书,表示皇帝也有可能被羁留不归。他还密告孙傅道:“我至番寨,虑有不测,当以后事付卿。可置力士司,招募勇敢必死之士,得二三百人,拥上皇及太子溃围南奔。我在番寨,不从其命,死生以之。”很难说这一条密计是渊圣自己想出来或是孙傅建议的。在当时情况下,金人罗网密布,羽翼已成,粘罕有“宋主插翅难飞”的话,要溃围而出并不容易。但单单出这个主意,却非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不可。看来无论渊圣、无论孙傅都不敢出此危计。据另外的一种记载,这条计策的由来如此:

那天又是丁特起最先得到渊圣出城的消息。李若水曾为太学博士,与丁特起有师生之谊,平日最看重他,今日以此相告,丁特起急忙奔到同文馆来找吴革等人,一见面又痛哭流涕地高吟起杜诗:“天子不在咸阳宫……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渊圣第一次出幸青城,丁特起就大哭过天子尘再蒙,那个“再”字是错的,实际是天子首次蒙尘。但他的预哭已成为事实,这次是真正的尘再蒙了。他在恸哭、高吟之余还有点得意地说:“义夫,俺上回大哭天子尘再蒙,不幸而言中,今日要再次蒙尘了。义夫看看官家此行凶吉如何?”

吴革斩钉截铁地回答六个字:“车驾出,必见留。”他立刻去见宰相何劝阻道:“此度驾再出,必坠虏计,愿相公奏上勿行。”

围城之役,何与吴革打过几次交道,格格不入,彼此都没有好感。这时何想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家大事乃宰相之职,与你这个小小的统制官何干?是谁多说一句话,漏了风声,又让他跑到都堂来薅恼俺。”口中却不得不说两句好话:“二太子邀驾无他,只为要上加金国皇帝徽号,必不留也。”

“虏情难测,乌足取信?”

何晚晌间刚喝过半斤白酒,把个酒糟鼻头齄得更加通红。他实在不愿与吴革多谈,一半装疯作傻地唱起他拿手的小调来:“细雨共斜风,日日作轻寒。”

处在国破家亡的狂风暴雨中,宰相只看作“斜风细雨”,金人一天一个阴谋,把老百姓刮得精光,官家也快要成为俘囚,宰相也只认为是一场马上就可转暖的轻寒,好大的度量!

吴革看到何不可理喻,只得去枢密院见张叔夜,正好副相孙傅也在座,吴革把自己的几条办法说出来请留守有责的孙傅转奏圣上。这个时候再要拒绝出城,事实上是做不到了。渊圣采纳吴革以太子监国及募勇士护太子突围两项建议,托付孙傅以后事,然后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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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南薰门,他们就立刻感觉到气氛险恶,大非昔比。

在城门口等待他们的还是那个生着一副笑嘻嘻的布袋和尚脸形的守将拔离。有谁试验过,从图画和塑像上,把这个老好人笑嘻嘻的表情抽掉,换上三分恼怒和两分轻蔑,他也可以成为不折不扣的怒目金刚的?当下他拦住一行君臣说:“尔等此去,自有我铁骑护送,随行侍卫都可留下。”

一批事前埋伏着的铁骑从关门内拥出来,熟练地摆成圆阵,把那三百名侍卫四面包围起来,缴下武器和马匹,一起撵入城门。

然后拔离恶狠狠地喝一声:“尔等可以走了。”他自己挥起长鞭,有力的一鞭,打在渊圣的马屁股上,鞭梢甩及御衣。马匹放开四蹄,泼剌剌地大跑,渊圣不防在马上一闪,亏得李若水急忙上前扶持,才没有颠下马来。

渊圣上次受到的是一个被俘获的皇帝的待遇,那仍然还是一个皇帝,这次受到的是一个行将废黜的皇帝俘虏的待遇,皇帝不存在了,规格自然大不相同。金朝是一个新兴的政权,金军是一支组织性很强的军队,上面有所决定,自粘罕、斡离不以下到拔离,到护送的铁骑莫不贯彻执行,不打一点折扣。从拔离的善眉弥勒、怒目金刚两种不同的表情中就反映出这个政权、这支军队的高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