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14/17页)
邀许多不同阶级、阶层,不同职业、行业,不同宗教信仰的群众集合在一个统一的行动中,绝不是有人在事前组织,或者临时动员号召,更加谈不上有人在暗中操纵。没有哪个人有这样大的能量,能够把这么多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合起来。他们大多数是自发而来的,历史上记载这件事,说“不期而会者数十万人”。“不期而会”就说明了事实的真相。陈东虽然是这次行动的领导者,群众中有一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多数人是初次在这里与他见面。知道不知道他,认得不认得他,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大家全部同意他的主张——要李纲不要李邦彦,支持他的立场——主战拒和。有的人比较熟悉朝政,了解小道新闻,谈起王孝迪、王时雍发动抄家的丑事,说得头头是道,还有人谈起王宗濋报复赵元奴的暴行,绘声绘影令人发指。有的人熟知朝廷内的两派斗争,内行地称呼李纲为李右丞、种师道为种宣抚或老种经略相公。谈到他们时,跷起大拇指,表示出一种出自内心的尊敬;说到他们受李邦彦的谗言招致贬斥时,用小手指钩一钩,表示对这个浪子宰相的无比蔑视。他们向周围群众介绍这些官儿的为人行事,贯串着自己的和大众的爱憎。群众的思想感情本来就是互相贯通的。
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些被介绍出来的官员们的姓名官职,不知道他们的为人行事。他们只知道抗击金兵是光荣的,谁主张抗击金兵就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屈膝求和是可耻的,谁主张屈膝求和就是他们憎恨的对象。他们宁愿光荣地死,不愿耻辱地生。
也有些人信神佞佛。北宋末年是道教极盛的时期,道教徒比佛教徒更多,但他们都相信佛家提倡的宿命,相信劫数,相信因果。在意识领域中,道教远非佛教之敌。人们都相信金人之来侵是命里注定的,在劫难逃。但是民族的意识战胜了宗教的意识,即使相信宿命,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仍然主张与金人一战,看看命运之神到底站在哪一方。
要成为千百万群众的行动指南,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信念、一句简单的口号。“主战拒和”,就是这样的一个信念、一句口号。在一百万东京人民中有九十多万人都是主战派。这是因为人民群众积累了千百年的经验教训,最后得出了一个惨痛而有益的结论:对于来犯之敌,只有坚决抵抗,把他们打败、消灭才有自己的生路,其他谋和、妥协、投降都是死路一条。他们把复杂的斗争简单地概括成为一个信念、一句口号,那就是:主战拒和。
东京人民在升平时节曾经是浮华的、脆弱的、追求虚荣和享乐的,但是在战争的考验下,他们坚强起来了。作为中华民族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们懂得国家和民族在受到压迫和侵犯的时候,应当怎样保卫自己的尊严与生存。这是值得尊敬的人民!而陈东和太学生们的行动之所以值得肯定,正是因为他们最大限度地体现了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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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集合的群众可能已经达到十万、十五万,甚至二十万以上了。宽敞的宫廷广场已经挤得密密麻麻,隙地无存。千步廊上的行马早已跛了腿、断了足,被可笑地撇在一边。群众挤入禁区,权威的象征被打倒了。群众鹄立在严寒中,有的已经鹄立了三四个时辰,还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点东西,保卫国家的热忱把人们的基本本能挤掉了。
登闻鼓院内还是消息沉沉,现在不再是有没有人的问题,而是有了人敢不敢出来接待群众的问题了。看来里面的官员是紧闭大门,不敢出来,也可能已从后门溜掉了。陈东等久候消息不至,就猛捶起登闻鼓来。一个人的气力不加,许多人帮助他一起捶,擂鼓十通、二十通,一直没有人管账。有人主张把登闻鼓推到距离大内更近的东华门外去,可使官家直接听到,不用鼓院的官吏转奏。这个建议十分合理,立刻被陈东接受。许多人一齐动手把那只硕大无比的登闻鼓推翻在地,陈东作为群众的领袖,带头滚动大鼓,许多人上前帮助他。随着登闻鼓的滚动,十多万群众的大队伍也跟着移动,不消半刻时间,转过一个弯就到东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