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第7/13页)

这番凄清的景象笼罩着东京城内的家家户户,当然也会感染到镇安坊李师师的家。

醉杏楼中珍藏的奇宝异珍,经折变后早于十四日晚上送往军前。

那几天真够师师忙的,事实上,从邢太医、何老爹前来劝捐的那天开始,师师就和小藂、惊鸿三个忙着整理和出清珍物,这些珍物都是太上皇赏赐的,当时推辞不掉,就把它们锁在后间,十多年中,从未拿出来看看。在师师的内心中,毋宁是把它们看成为盗泉之水,不触动它们,听其自然消失,是一种处理办法。现在捐献出去是更彻底的办法。师师忙着清理,一方面固然为了前线需款甚亟,一方面也希望赶忙把这些污手之物处理掉,好叫自己干净一点。

两年半前,官家因龙舟竞渡失败,迁怨于刘锜,把他逐出京都。这一鲁莽的举动,伤了师师的心。从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同意过官家的造访。官家多次派内监颁赐珍宝,请她赏收,都被她回绝了。可是表面上的决裂,还不是真正的恩义两绝。有时,夜深人静,隔院中送来声声金柝,陡然枨触起师师的愁怀,想到官家多年来的柔情蜜意,也使她转侧通宵,不能成眠。只有这一回,官家轻弃社稷逃命南下以后,这个人在师师的心里算是真正地死绝了。这是促使她把珍宝全部捐献的原因之一。

她们准备了两只箩筐,大的一只专放捐献之物,小的一只留下自用的东西。官家赐予的珍宝,当然全部装进大箩筐,就是她自己平日搜集或朋友赠送的古玩字画,也都随手搁进去,最后留在小箩筐里的东西已非常有限,似乎并不想给自己留下多少后路。

珍珠首饰、宝石玛瑙、古玩字画都已清理好,她又把满壁箫笛、一床弦索全都卸下来,搁进大箩筐。其实师师不太了解这些珍宝的物质价值,她一般只能从感情的好恶来衡量它们。譬如官家送她的一幅周昉《仕女图》比她自己喜爱的一只琵琶价值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她却把它们等量齐观,不分轩轾。在这方面,如果让太上皇来做她的顾问,那肯定要比她精明得多。不过有了南下事件以后,即使他愿意,她也不愿再让他来帮助她了。

只有拈起那支玉管凤头箫时,她才有点犹豫。箫还是老师袁绹送的,从十五岁开始学艺用起,她已经吹了十八年。除了自己以外,只让刘锜吹过两三次。她翻弄着这管玉箫,忽然听到一缕呜咽的箫声在她心头飘上来,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着呜咽声飘上心头,似乎织成一个怅惘的梦。

很懂得她的心思的小藂乖巧地问:“娘可记得,这管箫还是刘四厢吹过的?留下也罢!”

“娘倒忘了!小藂你且说刘四厢在哪年吹过它?”

“就是蔡京搬弄是非的那一回,害得刘四厢落了不是,”小藂切齿痛恨地说,“周学士也丢了大晟府的官,落魄江南,从此不得回来。”

“正是刘四厢一别二年有余,音信杳然。”师师点点头,陷入凝想中,然后调子深沉起来,“可惜他生平空负报国之心,未获一当,今天国家正要他效劳,他却远离京师。世上的事就是这等颠倒!”

“还有那马宣赞,两年中也不见他来过一次!娘可知道他的行踪?”

“马宣赞国事为重,这两年身在前线,忍辱负重,与童贯那伙人,怄了多少气!听邢太医说,好像也施展不开。”然后她叹口气道,“如今的事情就是这样,坏人当道,好人怄气。”

“如果刘四厢、马宣赞他们都在这里,金人的军马怎到得了汴京城下?娘再抄部《莲华经》,保佑李右丞,休教坏人谗害了他。”

“如今朝堂内有不少人要暗害李右丞,他纵有通天本领,怎对付得了四面的敌人?娘怕一部《莲华经》也保佑不了他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