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16/22页)

他心里正在犹豫是否要把皇位让给太子赵桓,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然后南逃。那皇位的确已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食之还是弃之?他自己委决不下来。这件事与皇太子赵桓有关,他不能在事前与他商量。至于白时中、李邦彦之为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奇货可居,一定马上跑到太子那里去请功了,他不愿与他们商量。童贯与王黼关系密切,王黼曾主张废太子而立郓王,如今王黼虽在京邸待罪,政治上还有一定潜势力,因此他不可与童贯商量。

官家是个刚愎而不自用的人,他的每一个愿望都非要实现不可,但最好有人商量商量,帮他做出决定来,好像以他名义颁发的谕旨都要有宰相的副署一样,事情是他做,责任则要别人帮他分担。现在他能够商量的人,或则不能、或则不愿,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起草《罪己诏》深合自己心意的吴敏,当时就派内监去把吴敏找来。

即使近来颇走好运,连连受到官家青睐的吴敏也只把自己放在文学侍从之列,没有想到官家竟会把这样一件大事与他商议,吓得他冷汗直淋。当场也只说得一句,兹事体大,容臣回家细想后,明日再作回奏。

吴敏回到家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小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远山看出了他有心事,建议去把李纲请来商量。一句话提醒了吴敏,他在内廷时,心里想到的也就是回家去与李纲商量,怎的走在路上,全都忘记了?

李纲赶来,听了他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忽然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要点,顿时大喜过望道:“早间还与元中谈到天下事已有转机,不想转机这样快就来,岂非奇迹?”这时他的脸色豁然开朗,好像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十分灿烂,眼睛里也放射出一道道喜悦的光芒。

“何以见得?”吴敏还弄不清楚喜在哪里。

“官家御宇二十多年,听信奸佞,民怨沸腾,弄得内忧外患交至。今幸得他自愿退位,太子仁孝,正位后必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否极泰来、国运将转的大好机会来了?此乃天赞我也,何疑之有?元中今夜务必入宫去,力赞官家此议,期在一两日内办成此事,庶不负天下人之颙望!缓则恐生变,元中勉旃!”

吴敏一听李纲如此率直地批评官家,指斥乘舆,还说天下人颙望他退位,不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否极泰来”这句话倒很有道理,他自己何曾不期望有这样一个转变?这样一想,勇气提高了,发言也积极起来,最后决定今夜就去面圣,促成其事。然后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来:“太子正位后,将何以处官家?”

李纲不假思索就回答道:“官家一向崇奉道教,以教主道君皇帝自居,退位后何不仍称他为道君皇帝?虽无官家之实,仍有皇帝之名。元中以为如何?”

这个点子又出得好,吴敏不断点头称是。

把李纲送走后,远山轻轻推了吴敏一把,说道:“相公啊!你枉为个男子汉,自己的魂灵都往哪里去了?万事都要李太常替你拿主意。你听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不由得叫人心折。”

“你小小的年纪,深居闺阁,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吴敏佯怒地说。其实经远山一点,他自己也感到李纲说的话确实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他也自心折了,决心今夜面圣时一定要把这件大事定下来。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童贯在玉华阁面圣时,把斡离不军连陷庆源府、信德府,已距黄河不远的消息禀奏官家,还呈上一份措辞十分狂妄的檄书奏启官家过目。官家坐在御榻上,捧起檄书,好像读一本什么天书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想要把它撕了、扔了,却因手发抖了,两者都没有做到,又要把它放在案几上,东找西看,尖着眼找了半天,竟没有看到御几就在他的肘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