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14/18页)

“三弟所论甚当,咱妇人家听了,也觉得十分有理,明天大会有多人参加,至关紧要,三弟就和大家谈个透彻,大伙儿都赞同了,你大哥也拗不过众人之意,何足为忧?”赵娘子用了这句话表示她也有自己的主见,并非完全“三从四德”,不过她也提出了一点异议,“只是宋军中也有败类,譬如当日那个范麻子,凌辱拷打于咱,如非三弟拔刀相助,咱也活不到今天了。如今听说他投靠了高俅,已升为统制。与这等人联合,倒教咱有些寒心咧!”

“范麻子之事,大嫂兀自耿耿于怀。”马扩笑起来说,“只是此等败类,在军队中也只有少数,况且他在东京,又不去和他讲联合,何足道哉!”

“范琼等幺麾小厮,固然不足道,但童贯、高俅等人掌握国家大权,他们赏识的就是王渊、范琼等人。与他们讲联合,难道好教人放心?”

赵杰娘子说得咄咄逼人,使马扩一时无词可对。他深思了一下,也认为这确是一道障碍,许多义军头项,就怕落在奸臣手里,不肯与朝廷打交道。不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把大家都说通了,联宋抗金的大计就不能真正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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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管芦笛那样呜呜吹着的西风不断从窗隙缝中透进来,把那支已经剩下不到半寸的蜡烛吹得摇摇晃晃,铜檠中的烛泪已经流下厚厚的一堆。赵杰娘子从她熟悉的抽屉里抽出一支蜡烛,点着了接在旧的那段蜡烛上,示意她还有话要告诉马扩,还不想马上结束谈话,尽管这时已过了子时三刻。看出了她的企图,马扩也要求自己出点力来改善谈话的环境,他左右挪动着烛盘,想使它避开风口,却没有成功。还是赵杰娘子有办法,她站起来,找了亸娘的一件衣服挂在窗沿上,挡住了风,重新稳定了蜡烛的光圈,房里的亮度和暖度都有所增加了。

借助于这一线光亮,马扩从很快的一瞥中看到赵杰娘子的一个动作,她用两根食指轻轻揉着已经出现了很多皱纹的眼角,然后张开口,强迫吞下一个自动升上来的呵欠。

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中马扩看到赵杰娘子以来,她变化得很多了。那时她是个刚结婚不久的少妇,如今隔开三年半的日子,从年龄上来说,仍然还是三十不到的少妇,但从形态上来看,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妇女了。那些过早出现的皱纹记录着她自己和丈夫的不平常的生活经历,那好像永远在浪花尖上翻滚的泡沫,一次撞上岩石的峭壁,被消灭了,再撞一次,他们的青春就是消失在那千万次从不回头的永恒的冲撞中。

这个时候,马扩很希望赵杰娘子谈谈她自己的事情。他问起她娘家一家老小是否还住在固次县小谷村中。当年收复了燕山府,马扩就亲自去旺谷村和小谷村两处地方打听他们夫妻的消息,还曾和她的母亲、小姨见过面。

“他们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小谷村、旺谷村里再也没有咱们两家的人,三弟休再提那边的事。”这里包含着多少血泪故事,可是赵杰娘子一句话就把它剪断了,“你且说明日什么时候动身进山?”

“大嫂什么时候把刘七爹找来,咱什么时候就动身走。”

“三弟这样容易就走得脱身?”赵杰娘子不禁转过头去看看熟睡着的亸娘,这时她已改变了姿势,侧身朝里睡着。赵杰娘子好像感觉到她盖的被子又有一下轻微的牵动,不由得把声音放低了:“都要安排一下才好走哩,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三弟这番进山去了,下山时还能回家来住两天再去太原府吗?”

“不能了!”马扩屈指计算了日程,摇摇头说,“俺离开太原府时,童贯只给十天期限,还钉在屁股后面说:‘廉访早去早回,还待派你与辛兴宗去云中府走一趟。’如今天下人皆知金寇‘必’来。”他顺手从书案上抓起墨渖未干的笔,高高举起来,摇了两下,以至有两滴墨水溅在书案上。他用这支笔来与“必”字谐音,这个很大的动作使他在谈话中充满了愤怒和轻蔑:“偏生童贯那厮死不相信,旬日前已派俺与辛兴宗去云中与粘罕、撒卢母打话,探知他们必将入寇的消息,他兀自狐疑,还待派俺与辛兴宗再去走一趟,试探其意,岂不十分可笑?如今俺的日程已过了六七天,进山去两天,急忙回到太原,也已超过十天,无论如何,不能回家来了,这里的事,”他向亸娘睡着的方向努努嘴,“还有老母、寡嫂、孤侄,说不得只好把这一家子全部奉托大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