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8/19页)

准备载运官家到江南去的这条“龙舟”,现在从金明池的南岸驶出。它昂起龙首,翘着龙尾,全身闪亮出细纹雕刻涂了金漆的金色鳞片,果然十分威武。它慢慢地向湖中心比赛的终点处驶去。这条龙舟的实际用处是在比赛时供执事人员在上面发号施令。龙舟三层楼的顶上,站着两名顶盔贯甲的武士,他们一个是“龙翔队”(与赛的一方)的掌队,人们都识得他是东京城里大大有名的“高四爷”,高俅的兄弟高伸。另一个是“虎翼队”(与赛的另一方)的掌队,一个曾在比赛中多次获得奖品的老兵。高伸手执彩旗,另一个手执画角,虽说二人站在同样高的地位上,有着同样的发号施令权,但无论从身份、地位,从衣饰的朴素和奢华,从神情的骄亢和淡漠来比较,前者显然是高人一等的,从两个掌队的悬殊地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次不平等的竞赛。

两个掌队都在船楼顶上等候,等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比赛起点的执事人员挥着绿旗向他们示意比赛可以开始了。这是一个紧张的瞬刻,宝津楼上的乐曲早已停止,全场静悄悄地把视线都集中在龙舟顶上。这时高伸转身向一个站立在岛屿尽头处身穿锦衣的侍卫长官说了一句话,侍卫长官立刻飞身向五殿奔去,接着又飞奔回来,向高伸传达了官家的口令。必须通过官家的口令才能开始比赛,这就在形式上保持了这场比赛是由官家直接主持和指挥的。在这个过节中,高伸和侍卫长官直接或间接同官家转了话,并且执行他的指示,因此他们需要有相当高的品级和身份,那名老兵站在一旁自然是相形见绌的了。

侍卫长官的一句话刚说完,高伸就伸出彩旗向着起点的方向挥舞起来。虎翼队的掌队跟着也吹响了画角。早已在西岸边上一条浮标线上作势待发的十条虎头船,单等信号一发,就马上划动划桨,像离弦之矢一样急遽地冲破浮标线出发。

比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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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虎翼军”,跟北宋朝廷里许多军队的番号一样,早已名存实亡。现在参加竞赛的一方,是多年前从江南各地的“厢军”中抽调出一批士兵加以适当的训练而组成的一支队伍。

没有人认真负责管理这支队伍,如果他们还能够成为比赛的一方,主要是依靠他们的军人的荣誉感和自觉性。他们中间多数的划手年龄已超过三十岁,有的已到四十开外,早已到了不得不退出比赛的极限。但由于找不到候补者,后继无人,更为了要维护这支队伍过去在比赛中常常得到胜利的荣誉,特别因为要不辜负东京百万市民对他们的热烈支持和深切同情,他们年复一年地留下来继续为本队效力。

在这个玩具式的朝廷里,既不需要一支真正可以作战的水军,也并不希望这支以军队名义参加竞赛的队伍能够获得胜利。仅仅为了给当局者提供一个一年一度参观竞渡的乐趣,才没有正式撤销这支队伍。他们没有固定的上级机关,没有固定的经费,常常关不到饷,平日衣衫褴褛,饮食不继,似乎他们作为人的实体存在于当局者的心目中,只限于在端阳节前后的旬日中——今年因比赛推迟,总算在当局者的心目中多活了一个月。只有到了比赛前几天,才有人发一套半新不旧的锦背心、锦裤给他们,才有人讽刺地问到他们,今年能不能够像往年一样拼凑起一支比赛的队伍。

可是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军人,并不因为受到当局者的歧视、蔑视、无视而泄气。他们日常到金明池来练习划船、练气力、练技巧、练速度,他们的技巧已达到这样一个高水平,能够从拱形桥下的雁柱之间间不容发地穿来穿去,而不让船头、船尾碰着石柱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