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24/36页)

在这道罪恶的命令下面,许多奚、契丹人的家庭被消灭了,许多妇女、老弱和孩子被屠杀了,鲜血流满通衢和坊巷。杨可世这样做的结果,并没有瓦解契丹、奚人的斗争意志,反而激怒了他们,坚定了他们,团结了他们,迫使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民族、保卫自己的家庭、保卫父母妻儿和自己的生命而进行战斗。这种斗争往往是超乎寻常的英勇,不到战死,决不放下武器。宋军受到他们的猛烈抵抗,同时也因为要贯彻这条命令,挨家逐户地去搜查,这就大大地滞缓了向王城方向前进的步伐。

在夺门战中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损失的宋军,已经产生一种可以轻易地结束这场奇袭战的轻敌思想。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奚、契丹人的阻击堵杀、死缠硬拼,一时摆脱不开,不免又烦躁起来。

这时耶律大石派来的应援之师已经赶到。耶律思轸、耶律怀沙两员小将忠实地执行父亲的命令。他们率领的这支援师猛虎般地扑入战斗,把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以期不辱没他们祖先光荣的名字。他们的祖先,当初在陈家峪一战,俘杀北宋大将杨业,取得辉煌的战果。现在他们处在不利的形势中,已决心一死殉国,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要和北宋大将杨可世拼个你死我活,决不让敌人白白占到便宜。

他们带来的人马有限,这时闻风而来,自发地参加阻击战的奚、契丹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脱出了个体战、各自为战和盲目战的范围,融入有组织、有领导、有计划的正规作战。组织给予他们新的力量。他们分别扼守着几条通往王城的大街,到处设置障碍、石块、土堆、沙包,以至粮食袋、日用家生都搬出来,堆在街头上,堆成临时的街垒,阻滞敌人前进。敌人在远处,他们就躲在街垒中放箭,敌人接近了,他们猛然跳出来拼死搏斗,有时几十个人死作一堆,敌军还怕街垒中有人,不敢走近。

许多奚、契丹人家庭的妇女和孩子们也帮着搬运沙袋,掘土挖泥,助筑街垒。有的就躲在门缝背后射冷箭,闪到窗口来扔出桌、椅、衣柜等家生杀伤宋军。宋军要毁灭一个家庭,就不免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支阻击军,包括一部分武装抵抗的家庭在内,最后都葬身在火海中。

这符合他们的愿望,“火”,消灭了他们的肉体,但使他们的精神获得永生。他们以宝贵的生命换得比生命更宝贵的两三个时辰,阻滞宋军前进,使耶律大石能够完成王城的守御准备,使大局转危为安,使王城的保卫战产生了胜利的可能性。他们死可瞑目了。

所谓奇袭,就是要乘敌之不备,直取其要害之地,收得全功。不用说,燕京城是残辽政权的要害之地,是奇袭的目标。但是要害中之要害,却是王城。单是取得燕京而没有夺取王城,杀进皇宫,俘获皇后和将相大臣,瓦解军队的战斗意志,从根本上摧毁辽的统治枢纽,这场奇袭战就不能算为成功。

杨可世容易地夺得迎春门,成就了一半的大功,却没有乘机直取王城,反而分兵去夺其他的七道城门。可能有人批评杨可世的战略思想太保守了,由于他的行动滞缓,不够勇决,使耶律大石和萧皇后争取得时间做好准备,以致功败垂成。以“杨霹雳”出名的杨可世,在他一生最重要的事业上,其错误不在于“霹雳”过甚,恰恰是由于他“霹雳”得不够。

从结果来看,这种议论似乎也言之成理,其实这不过是历史学家在事后的空论而已,并非持平之论。事情过去以后,空论家要作种种批评、指责,都可以夸夸其谈。如果在这场奇袭中,杨可世做了相反的事情,不夺取和守住其他的城门,径扑王城,结果是外援从外城而入,截断杨可世的后路,前后夹攻,造成溃败。这样空论家仍可批评他不够持重,思虑不周,冒进“霹雳”。做个批评家是容易的,人类语汇中提供了成千上万条贬义词可供他们左右逢源地使用。可是在事件的进行中,人们能够始终把握住事物的本质,不受现象欺骗,不左右摇摆,这就困难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