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9/36页)

现在有一支整整齐齐的契丹大军布防在苑墙四周的重要出口处所。它的主力在歼灭李处温的人马后,就驻屯在后苑侧门口,好整以暇地等候皇后和李奭一行人从里面奔出来。

这时天色犹未大明,萧皇后虽然在素车中被遮蔽了耳目,透过几重帷布,还是隐约地看到外面火把齐明,人马攒动,听到一阵喊杀声起,鼓声大作。这场拦截战显然出乎李奭一行人的意料。萧皇后只感觉到她的坐车猝然停下,差点把她从车座上掀下来。她清楚地听见李奭发令道:“快退回宫内去。”但是这道命令已经来不及被执行了,在宫门口就掀起一场白刃战。

这时萧皇后在车中惊慌万分。她不能从喊杀声中分辨出这厮杀的对方是谁,也无从判断这场对杀对她有利还是不利。她恐惧地想到在混战中,她可能被双方的乱军所杀,或者是另一方的人把她从李奭手里夺过去献给宋军,或者这厮杀的对方就是已经杀入王城的宋军。他们不容李奭投降,就把他俘杀了。她还没有从恐怖中清醒过来,就有人把帷布拉开了,一个胄甲之士亮着血迹未干的刀子,直趋车前,用契丹话清楚地奏道:“臣耶律大石救驾来晚,致使逆贼猖獗,阴谋险些得逞,惊动了圣驾,臣罪实深。”他恭敬地,然而也并非不带一点讽刺的味道,指着地上一大堆躺着的尸体,痛快地说,“幸喜臣已手刃老贼,小贼也已伏诛。内奸已除,大局初定,如今城守堪虞,请陛下作速回宫去主持大计。”

在数不清的明晃晃的火光照耀下,这个走过来微微有点跛脚,却有着泰山般安稳的甲胄之士不是大石林牙是谁?皇后拭一拭眼睛再把他认清一下,他已经略移兜鍪,把面目清楚地露出来。这炯炯地睁着一双略微带点淡绿色、似乎深沉得要把人们的五脏六腑都看透的深目,这威严地竖起来的剑眉,这一道正直无邪的鼻梁,这有力地摆动着的指挥若定的手,这清楚地用契丹话向她奏对的将军,不是大石林牙是谁?

大石林牙是奉了她的手令被囚禁起来的,现在血淋淋地躺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就是使她把他囚禁起来的原因。关键时刻,他们出卖了她,而这个大石林牙却像飞将军自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里保她的驾,这些情况真是太复杂了,叫她晕头转向,但她已经没有工夫去弄清楚这些曲折的经过。一看见大石林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自觉地把皮裘掖上一把,把领扣再扣紧一挡,免得露出脖子和底下的亵衣。一个妇女对于她所尊敬而又有点畏惧的人,首先考虑到的就是唯恐在他面前失仪,而她现在的这身衣着,分明是不大见得人面的。

然后她镇静一下,想想他是怎么来的,她自己应该怎样做。

她想到大石林牙曾经拥戴过她的丈夫和她本人,态度是明朗的,后来又曾反对过她,公开地表示要除去她身边的“佞幸”,态度也是毫不含糊的。对于他的光明磊落的态度,她却报之以阴谋诡计,玩弄手段,把他软禁起来,要挟他“捐弃成见,共谋国是”。他们两人间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终于使她清醒了,危机方临,忠佞立分。她一贯相信、大力包庇、痴心迷恋的恰恰就是要出卖她的国家和她本人的人,而她打击的,恰恰就是她的保卫者,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了。现在她也毫不怀疑,为了大局,他决不会怀念旧恶,弃她而去。当她决心要抵抗宋军的时候,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与之合作的人,无论在道义上、能力上、威信上都是如此。

为此,她流下了悔悟和感激的眼泪。

耶律大石是属于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决不回头的那种人物。看到时局动荡,国势陵替,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一个理想,那就是要保卫、延续和再生这个国家。他的毅力、他的威望、他的能量都使得这个理想有实现的可能。即使在他被囚禁的时期,他也仍然是,甚至更加是契丹人和一部分奚人心目中崇拜的民族英雄,是国家的支柱,是可以把他们团结起来的唯一的中心力量。萧皇后竭力要贬低他,提高李处温,想入非非地制造了许多谣言,可是没有什么人认真地相信它们。她的这种一面揿、一面抬,一面多方打击、一面揠苗助长的办法,结果反而使耶律大石的声誉更加隆然了。客观的效果,常会走到统治者主观愿望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