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9页)

这时他的耳际出现了一种呦呦的鹿鸣声。这也是斡离不教他的。女真人猎鹿时,用一片草叶吹起来,模仿鹿鸣的呦呦声,引得鹿群跑来。

还有那个年纪虽轻,却长着满脸胡子的四太子兀术。他参加过兀术的婚礼,他的印象中,兀术是个坚定沉着而又机诈百出的人,和兀术打过一回交道,就不会忘记他。

他们这些人出现得这样突兀,难道要让他们来组成他的送葬行列吗?不,他不需要他们执绋,他宁可有一些亲密的人物来伴送他。

他回忆起今年元宵那个夜晚,他和刘锜扺掌长谈天下之事,彻夜达旦,投契之深,不觉东方既白。那时节,他们的意气何等豪迈!

然后他又想到新近发生的事情,想起兄弟般的赵杰,赵杰携他在敌后出入自如,根本没有把敌方的盘查放在眼里。哪想到碰上了牛栏军,那个军官的一双老鼠眼锐利得好像要看透他们的肺腑似的,那一天差点出乱子,亏得赵大哥应付裕如,化险为夷。他跟赵大哥在一起,确是长了不少见闻和知识,是他除了刘锜兄长以外的另一位畏友。现在赵杰和年轻的带点孩子气、对他不胜依恋的沙真兄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又不是出于自主的,突然想起了那个仪态万方的萧皇后,她满口殷勤地祝贺道:“宣赞探骊得珠,大功告成,可谓不虚此行。”她要把一串“骊龙串”作为他的胜利的象征硬塞到他的手掌中,可是一种什么他控制不住的力量,使得那个已经到手的胜利又从他手指缝中滑漏出去,这真是一件遗憾无穷的事!

在这会儿,他的理解力显然是十分薄弱的。他在竭力回忆那个他所不能够控制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想了半天,仍然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的思绪是那么混乱,一会儿想到刘鞈,一会儿想到杂在溃兵中败退的种师道。在回忆中,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消失了,早年的旧事想起来很清楚,昨天刚发生过的事情,倒变得十分遥远。他竭力去想它,才想起刘子羽昨天跟他争辩的情况,想起在争辩中他愤然作色的表情。一个新的问题跳出来了:“彦修也是多年故交,昨天争辩为何这等激烈,莫非俺有什么对不起他之处?”在这个时候,当他准备去前线赴死的时候,对一切恩怨都看得淡了,对老朋友更抱着和解的态度,他不能够理解出现在刘彦修脸上愤然作色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比这重要得多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忽然简单明了地跳出来,好像他试开了多次年久生锈的锁眼没有成功,忽然一下触动机括把它打开了。他忽然又看见那个双目炯炯(在他的眼睛中有一种他从来见过的像碧海那样深沉的蔚蓝色)、英鸷坦率,在新城行馆中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胜利者耶律大石。不错,答案找到了,就是这个耶律大石把这串“骊龙串”从他手掌中夺过去的,就是他,就是这个耶律大石把用千千万万人的理想筑起来的那座海市蜃楼消灭了。想起耶律大石,就使他产生一种失败者的屈辱感。他此行正是要找他报仇雪耻。可是不一定有把握找得到他。

…………

所有这些回忆连续地但又不连贯地迅速出现在他的头脑中的荧光屏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路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清醒、敏捷过(其实这是他的错觉)。那些回忆以如此生动明显的形象一个个跳进他的荧光屏,然后又迅速跳出去,让位于新的回忆。朋友、伴侣、交涉的对手和敌人,恩和仇,情谊和敌忾交织地占有他的思想阵地。他们不召自来,不挥自去,来去都是那么自由自在的。

忽然有一块拳头大的冰雹打在他的胸甲上,又顺势滑到马背上,掉落在地上,一路发出好听的铮声。他的回忆好像摇摆不定的磁针,受到一点外来因素的掣动,又立刻指向一个新的方向。他从这个声音想到了这副素铠,又从这副素铠想到它的赠予者。泰山严肃的神情出现了,他一字不遗地想到他离开东京时,泰山那么郑重其事地嘱咐他的话:“临到危难之际,贤婿啊,你要以大哥、二哥为榜样,千万不可辱没了他们。”现在他正要去做泰山嘱咐他去做的事情,但他不知道现在这样做是否与泰山的嘱咐有关,因为在他决定赴死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泰山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