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16/21页)

现在,她完全摒弃了皇后的架势和排场,连一架珠帘也没有用上,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在丈夫寝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以一个家常妇女的姿态出现在南使面前。这里不像是两个朝廷即将举行重要谈判的场所,倒像一个贵族家族招待朋友的普通的叙旧会。

虽然如此,这里并不缺少戏剧化的气氛。普通人在舞台上把自己打扮成帝王后妃,固然是在演戏,真正的帝王后妃由于某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普通人,也未始不在演戏。善于揣摩人们心理的萧皇后,利用主人的地位,把这里布置成为家常的环境,目的是希望用一种亲切的、家常的谈话来缓冲一场剑拔弩张的政治谈判。她要试一试自己柔和的力量能不能软化这一头她已经从接伴人员口里听得很多的初生之犊。

李处温把马扩引到帝后面前,耶律淳点一点头,忽然伸出舌尖,绕着嘴唇四周舐咂一下,似乎正在回味最后一口参汤的滋味,希望从那里汲取力量来应酬这个他根本不了解,但还是很怕与之见面的南使。他不过是按照别人的导演来演这幕戏罢了。萧皇后连忙插进来弥补他礼貌上的欠缺不周,她从座位上欠起身子来,回答了马扩的施礼,微笑地用纤指指一指她身边一张空椅子。所有国君接见使节的隆重的礼节仪式都蠲免了,这幕戏就是以这样的家常形式开场。

耶律淳被指定要说一套开场白。

“天祚帝蒙……蒙尘……以还,”他艰难地开口道,“兢兢业业。今且蒙贵大使莅……莅止敝地,渺……渺躬……不……谷……”他还用了一个介乎“朕”与“俺”字之间的含混不清的声音继续说,“渺……躬深感盛德,只是朕……朕身染重病,皇……后……”

这段开场白在事先是经过教导、背熟并且演习过的。无奈耶律淳的确已病入膏肓,他心里一慌,就把它说得支离破碎,不成章句。特别是,他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第一人称,于是他把汉书中读过的所有皇帝的自称都用遍了(像他这样一个高级的契丹贵族,从小就受过很深的汉化教育,读过很多汉书)。他记得起儿童时期读过的书,偏偏记不得眼前的东西。他绞尽脑汁仍然找不到一个折中于既要不失身份,又要表示谦逊的适当的称呼。幸亏他说到皇后,想到皇后是他的万应灵丹,于是他艰难地把脸侧向皇后一边,希望她来搭救他。他这样做不仅早已成为习惯,而且已成为他的本能了,凡是他办不到的事情,有困难的事情,都要求助于皇后,而皇后也确乎是万能的,听得懂他的一切有声和无声的呼吁,及时地、悄悄不露痕迹地挽救了他。这时她轻轻张开口,做了一个发音的示意动作。他突然省悟了,犹如绝处逢生一样,急急忙忙抓住它道:“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寡人’。”

一盏人参汤给予他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忽然精神振奋起来,比较容易地转向马扩,把这段用“寡人”这个事前考虑再三的不亢不卑的第一人称贯串起来的开场白重新全部地背诵一遍:“自天祚帝蒙尘以还,寡人身受朝臣军民之重托,践此大位。兢兢业业,深惧陨越。今蒙贵大使莅止敝朝赐教,实感盛德。怎奈寡人身染疾病,国事全由皇后主张。贵大使如有指教,请与皇后面谈,寡人无不奉教。”

他只有这段台词,说完了算数。接着就由皇后登场。皇后一开口就是和气迎人的,这不但从她的软弱地位出发,也因为她是一个具有丰富的生活经验的女人,她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在柔和的滑行中可以减少事物的摩擦,而她目前的处境,的确禁不起再与别人发生一些摩擦了。

“宣赞来到燕京,已逾半旬,”她带着一个令人感到不仅是亲切的、还是十分诚恳的微笑说,“咱未能略尽绵薄,稍展地主之谊,心里十分过不去。又怕接伴人员,未能领略咱的心思(这句说得特别轻声,表达了她千转万萦的思想未便明白告诉手下人的苦衷),多有亵慢之处,这就更增加咱的罪过了。”说着她就指指躺在寝台上的耶律淳,加上说,“总为的是他的身子欠安,宣赞此刻亲眼看见了,想必一定能够见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