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4页)
不是在师师的闺阁里,而在庙堂之上,像马扩这样一个地位低卑,又无有力靠山的微员,的确是很少有用武之地的。权贵们虽说也很欣赏他的才能,把他连头发带骨髓一齐分解开来充分使用了,但只把他当作一件外交工具使用,并不允许他参与密勿,议论大计(在权贵之间,多少也有点差别:童贯有时还听他几句,至少装出在听他说话的样子;王黼、蔡攸连装装样也不愿意)。马扩多次的建议,都被他们束之高阁。他们这批人专横地垄断了伐辽战争的决策权和执行权,但据马扩所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面恰恰是最浅见、最无知、最没有责任心的。作为他们的下属,他又不得不经常与他们打交道,这是使他感到非常不痛快的事情。他憋了一肚皮的闷气,亟思一吐为快。现在师师的一双柔荑把他心口的束缚解除了,至少在师师的闺阁以内、妆台之旁,他可以畅言无忌地畅谈一切。
他讥笑当局者道:南北夹攻之议,已经谈了三年多。他们这些人连女真在辽的东、南、西、北的方向还弄不清楚。前两天蔡攸自以为是地说:“天祚帝逃往云中,正好擅入女真人的老窠,岂非自投罗网?”他当场纠正他,蔡攸恼羞成怒,说道:“自古以来,云中之地就是女真人的出没之所,史有明文。你们画的地图,未与古本校正,弄出纰漏,哪里作得准?”
权贵们胃口似牛,目光似豆,根本谈不到深谋远虑。他举出一例道:“俺接伴金使往来,一直主张取道宁可纡远些,沿途更要防卫严密,不让金使觇知了直接的途径和我边防的虚实。王黼知道后,反而嗔怪俺多事,说什么‘同盟之邦,何得妄加猜忌,徒生嫌隙’。俺哪里听他的胡言乱语,这番带了金使来,仍走那条远路。王黼打听确实,大发雷霆,对童贯说:‘马扩那小子,目空一切,胆敢违抗宰相指示。如不念他接伴有功,即日撤了他接伴之职。’”
“你说得有理,俺就依你,说得无理,休想俺理睬你。撤了俺的差使打什么紧!”马扩越说越气愤,“天下事总要有人管,你们大官儿不管,只好由我们底下人来管。休说俺越俎代庖,总比让它自行糜烂的好。终不成把大宋朝的天下断送在他们几个手里!”
“兄弟不要气恼。”刘锜劝慰道,“在朝诸贵只要天下人去忧天下人之忧,而他们自己是只想去乐他们之乐的。你看王黼终日周旋在几个姬妾之间,哪有闲工夫去管到边疆之事?兄弟在东京住上三年,把棱角都磨平了,那时见怪不怪,自然心平气和了。”
“如果他们不管闲事到底,倒也罢了。”师师又深一层地剖析道,“只是他们自己不肯去忧天下人之忧,又不许天下人去忧天下之事。有个名叫高阅的太学生说了句‘天下事由天下之人议之’,就遭到他们陷害,这才是贻祸无穷呢!宣赞不是说过,骑射作战是女真的固论孛极烈之长技,那么我家的固论孛极烈的长技,又是什么呢?这个四厢可知道得最清楚。”
其实不单是刘锜,他们三个都是那么清楚我家的固论孛极烈们的长技的。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彼此揭露,互相补充,很快就勾画出一幅《宣和官场现形图》来。
国家呈现出一片空前的繁荣,但它只是一个假象,或许还是一个迅速衰退的信号。有谁能够透过五光十色的东京城,放眼四野,就可以看到千千万万的流徙者无衣无食,嗷嗷待哺,或者是忍无可忍,执梃奋起,准备与官府士绅拼个你死我活的图景。历史证明,伴随着虚假的繁荣而来的必然是一场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宣和时期已处于这场毁灭性打击的边缘,可是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感觉到祸患的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