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11页)
从那时以来,她又看到过无数新嫁娘,她的眼界益发开阔了,她的典型又有新的发展、补充和修改,使它更趋于完善。但是它永远不能在自己身上实现了。自从承揽了亸娘的喜事以来,她一心一意地想把这件事办得十全十美,要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全都告诉她,免得她重蹈覆辙。更加重要的,她要在亸娘身上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是为了亸娘、为了马扩、为了大家,也是为了自己。一个结过婚的少妇最大的喜悦,就是在一个少女身上重温自己少女时代的旧梦,并且在她身上为自己结第二次婚,以弥补她在第一次婚礼中的不足之处。
她用着一个造型艺术家要完成一件杰作那样专心致志工作着。在动手创作以前,她早已在自己头脑里千百遍地考虑过、研究过,现在不过把那思考的结果复现在具体的形象中罢了。可是在创作过程中又会产生千百个在她的抽象构思中无法预料到的困难。只要有一点疏忽、一点差池,就会破坏整体的效果。她一丝不苟地工作着,绝不允许有一点干扰。
在这方面已经有了充分经验的亸娘,知道自己只有百分之百地服从,百分之百地听她摆布。亸娘委身给她,把自己的头发、脸颊、眉毛、嘴唇以及一切可以加工化妆的部位全部上交给她。刘锜娘子梳着、描着、洗着、涂抹着,她时而坐着、站着、看着、凝思着、皱眉着,直到心神俱化的程度。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已经消失了,她忘掉她是为了亸娘的结婚,是在亸娘即将离开的房间里,是在婚礼即将举行前,甚至是侵占了婚礼的时间在化妆。忽然听到外面鼓乐频催,有个妇人欠考虑地闯进房里来报告道:“新郎迎亲来了,请新娘快快打扮好出去!”
“让他在外边等一会儿,还早着呢!”刘锜娘子连手里的梳子也没放下,就把那妇人打发出去。
第三次催妆的鼓乐又响了,一个妇人小心地把颈子伸进房来,笑嘻嘻地试探道:“时间不早了。四厢和官人在外面可等候得心焦啦!”
“这里还没好哩!”刘锜娘子简捷地回答,“他们等不及,就叫他两个成亲去。”
等着、等着,她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一笔——画眉之笔,还得留出时间来给自己欣赏一下,然后得出结论道:“这可是十全十美的新嫁娘,无毫发之憾了!”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惊慌地发现亸娘鬓边的一枝插花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动了二三分。这二三分的挪动,非同小可,似乎有使东京城发生陆沉之虞。幸亏她及时发现,还来得及纠正,才使得这座名城和百万居民免掉一场浩劫!
经过她再一次的审查、鉴定和验收以后,这才把亸娘交给前来迎亲的马扩。亸娘自己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立刻被人簇拥着坐上一顶轿子,然后又在男家门口走下轿子,总共只有那么几步路,上下轿子花去的时间比坐在轿子里走路的时间还多呢!然后她被人搀扶着踏上一条铺着青布条子的走道。她清楚地记得姊姊事前的告诫:她必须笔直地在青布条子上行走。如果走歪一步,把鞋底踏在地面上就是很大的失礼。她不明白作为新嫁娘,为什么没有权利踏在自己家的地上,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走歪一步。
然后有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妇人捧着一面铜镜,面孔向她,倒退着引导她前进。这个妇人的步法是这样熟练,她向后倒退着走路,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狭窄的布条上,没有走歪一步。在她身后青布条子的走道中间放着一副马鞍和一杆秤。倒退的女人好像在背心上长了眼睛,头也不回,一步就跨过它们。有一刹那,亸娘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她举起乞援的眼睛寻找姊姊。姊正在她身旁呢!从她的一瞥中就了解她要求什么。姊用一个微小的动作示意要她跨过去。她轻轻地把她没有穿惯的太长的裙裾拎起来,顺从地、勇敢地从象征“马上平安”的马鞍和象征“称心如意”的秤杆、秤锤上跨过去。观礼的人都欢呼起来。为了她已经取得进入新房、坐上新床的权利,好像她已经取得结婚的一方的“决赛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