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11页)
王麟和贾评明知道刘光世的官阶要比他俩高得多,刘光世借浙东一战屠戮人民之功,跃升为遥郡防御使,已成为当时知名的军官,他俩虽然仗着童贯之势,在外作威作福,却不过是权门下的两条走狗,还来不及弄到一个像样的官衔(人们称这批人为“立里客”,他们不以为忤,反而沾沾自喜,因为能够进出“立里”之门,成为他的门客,这也是非同小可的了)。他们也明知道童贯正在有意识有计划地培养、争取刘延庆和他所节制的部队,曲意笼络他的部下,另眼相待。主人的心思,走狗岂有不解之理!但是这些理由都不能抑制他们的发威狂,发威的本身,给他们提供了一种近乎肉体享受的快感。这种快感是出于生理上的需要,他们抵抗不了它的诱惑力。
此外,他们也窥测到这次童贯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西军抓到自己手里来,而不像过去仅仅在名义上节制西军。他们对刘光世的咆哮如雷,实际上也是间接向西军统帅部示威。打击了统帅部的威信,也就是为“宣相”效劳。如果宣相知道了这一情一节以后,一定要击节称赞他们道:“孺子深获我心!”
刘光世受到申斥,只好诺诺连声,他老子既然连儿子一起都卖身给权门了,他又怎敢得罪这两条权门中的气势汹汹的狗?可是要纠正他的错误,却是很难做到的事情,连得直接带兵的刘光国、辛永宗也感到束手无策,何况他呢!三天前,他们好不容易把部分军官找来,由刘光世宣读了统帅部的出征令,命令还未读完,军官们就一哄而散。这几天,军官们更是跑得无影无踪。部队中当然找不到人,临时寄寓的处所也不会有他们的踪迹。这大半年以来,他们十之八九的时间都在窑子、勾栏、赌窟、博坊中混过来的。自从这支军队从京东调驻京西以来,淮宁府干这一行的突然兴旺了,外地同行也纷纷流入,赶来凑热闹。军官们一头钻进这些老窠、新窠,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轻易不肯再钻出来。你想想,如果碰巧这个队官沉醉在哪位相好的潋滟酒波中,或者那个队官手气大好,一下子用三颗骰子掷出一副“宝子”,这时你送了命令去,他会乖乖地跟随着传令兵应召前来开会听调吗?
过了三天,刘光国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一部分军官,把他们集合起来。刘光世撤销了他上次传达的军令,当众认了错。然后,敲起锣鼓,摆开全副执事,王麟带着跟班,袍笏登场。他的这副好像戴着乌纱帽的猢狲相,在自己的心目中产生了无限尊严感。他咳嗽一声,扫清喉咙,尖声地宣读起新的出征令。
取消一个,又传达一个,把本来已经昏沉沉、醉醺醺的军官们搞得更加稀里糊涂。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他们出征。这是他们根本不能考虑、绝对不能接受的命令,管你统帅部也好,宣抚司也好,谈别的还可以商量,为你们去卖命出征,老子可万万办不到。
他们有千百个理由反对出征。
因为他们从两浙战争和京东一战中夺来的“战利品”还没在淮宁府这座销金窟里完全消化掉。这些“战利品”一定要放进这口大锅里化掉心里才会舒服呢,彻底化掉,才能彻底舒服。或者因为他们虽然花完了全部外快,但在这新的半年中又学会了许多新的谋生之道,例如克扣军饷呀,吃空额呀,勾结当地商人抛售军需物资呀……总之,他们学会了许多过去在西军中大半辈子梦想不到的谋生之术,因此也就适应了过去大半辈子梦想不到的新生活,彻底改变了人生观。他们的钱越多,谋生之道越广,就越不想去干老本行。他们要终老在淮宁府这一片温柔乡中,谁也不高兴到前线去为哪个卖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