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16页)

作为一个艳极一时的歌女,她的生活、兴趣、爱好几乎可以说是相当朴素的。她不喜欢用金玉珠宝把自己打扮出来,如同官家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她平素也经常是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家常穿一色玄色衫子,偶尔出门,也不过换一件半新的月白衫子。她不但不喜欢炫耀,而且还以那些搔首弄姿、喜欢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的庸俗贵妇人为耻。可是从她穿开头以后,月白衫子忽然成为东京妇女界最“韵致”的时装。东京的贵妇人,自己缺乏这方面的想象力和吸引力,只好跟在歌伎后面翻花样。可是没有一个美妇人有她那样的自信,敢于完全淡妆走出门外去。

她经常沉默寡言,不喜欢调笑雅谑,对于富贵逼人的来客,更是从心底里厌恶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她对官家也是不假辞色的。这样做,似乎要为她所处的歌伎的屈辱地位取得补偿。在这点上,她显然十分敏感、十分自尊。她决不允许有人以低人一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和她的侪辈。她决不取悦于人,而只能让别人来取悦于她。她的这些行径的确提高了她这一行业的身份和地位。

还有,她爱读激情的诗词,爱唱哀怨的曲子,愿意帮助有困难的人,不轻易忘记患难时期的朋友……所有这些都是由于她凄凉的童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的缘故。

从目前令人羡慕的生活地位和社会关系来看,她已经日益背离她所出身的童年生活,并且走得那么远了。她不自觉地、不断地被吸进上层社会,但这并不使她高兴,反而使她产生了痛苦、不满和反感。她企图挣扎、企图反抗,她的那种“冷”的性格,实际上就是反映了她的挣扎和反抗的一种特殊形式。

她的挣扎和反抗在与官家的接触中达到了最高潮,因此官家比较多地看到她的冷的一面,而没有想到她也有热的一面。事实上能够授人以手,又能不忘故旧的人就不可能没有热的一面,只是官家看不到此,想不到此罢了。

她没有跟哪个客人谈情说爱过,在这方面她的确表现得严肃而认真。但这并非因为她持有一个特别严格的道德标准,恰恰是由于她的职业就是制造“爱情”,她对自己的制成品已经腻得毫无胃口,犹如制作糕点的师傅不喜欢吃自己做的糕点一样。但她不能够拒绝来访问她的客人,不得不献出自己的技艺来博取缠头。她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很活跃,甚至不免要打情骂俏。当官家缠上她以后,她也一度有过压倒侪辈的虚荣感……在任何职业范围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职业病,这个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业中出人头地。如果师师没有这样、那样的弱点,她根本不可能在东京的歌伎界中混迹,更加谈不上成为一个艳冠京华、名噪当代的歌伎了。

东京人并非因为她的性情乖张、行止独特,而是因为她也具有他们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弱点才把她捧红的。人们只能喜爱他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物。直到把她捧红后,才突然发现她还具有许多与众不同的行径以及他们不能够理解和高不可攀的赋性,这才对她顶礼膜拜起来。脆弱的东京人很容易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出一些非常规的事物来满足他们的崇拜狂。崇拜也是一种都市病。

正因为师师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因此,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自己去当个皇贵妃,她也不能够完全拒绝那一份虚荣。可是有一股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力量反对她去当皇贵妃,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它使她看到她与官家两人之间的分歧,使她从根本上认识到他与她并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作为过访频繁的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运联系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