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16页)

于是他大声地把最后的一句话说出来,清脆地在自己面颊上批了一掌,立刻又趴在地上,磕两个响头道:“奴婢没有办好官家交下来的差使,特来领受千刀万剐!”

官家挥挥手,斥退了张迪,嘱咐他休得在宫里胡言乱道。

虽然他明白在宫廷的环境里,能够保守秘密的程度是十分有限的。他怀疑过不了半个时辰,这条狗子已经蹿到皇后寝宫中去搬弄是非了。可是让郑家的知道了又怕什么,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斥退了张迪,自己陷入深思中。

赐冠和赠画是在他的头脑中酝酿了好多天的一个猛烈攻势的开端。师师退回冠子,连看都不屑一看,表示她仍然坚守壁垒,丝毫不愿退却。可是她又收下画。这幅画的示意如此明显,她岂能不明白用意?她既收下了画,等于默认了画中的含义,说明事情还有希望。他决定明天亲自去走一遭,来个奇袭,索性把话明讲了,看她又待怎样!

当夜他辗转不能成眠,他想出种种方法:软求、哄骗、轻微的要挟、坦率的愬告……一切他能够想到的花招他都想到了,准备明天使用。可是经验告诉他,不管他下定多大的决心,不管他准备了多少套办法,一旦到了她面前,他的一大半的攻势都会被她一瞥轻蔑的目光所挡住。优势在她那方面,她是很难,或许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这一夜,他觉得自己比往常更加是一个不幸和苦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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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第一次驾幸镇安坊李师师的行馆,已经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那一天是大观元年八月十七日,中秋节后第二天。官家之所以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并非因为它特别值得留念,而是因为那一天安排得异常别扭的戏剧化的场面,曾经使他丢脸,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十分耻辱的回忆。

事情还不止耻辱。官家认为直到十三年以后的今天,他对她说过多少温柔体贴的话,起过多少海枯石烂、此心不渝的誓盟,仍然不能使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进入宫廷,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太不好。虽然师师本人没有如此明白地对他表示过,在他和师师的关系中,许多事情都要依靠他的感觉、体会、猜度来领会她的意思。除了在节骨眼儿上,她是不轻易表示心头的想法的。

他记得,那天为了驾临陇西氏,确是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事前他让张迪和另外两名内监化装为亲随模样,用礼盒装了两匹内府的紫绒、两端霞光毡、四颗龙眼大小的瑟瑟明珠、四百两白金送去给师师的养母李姥,说是中州大贾赵乙歆慕师师的名声,要求“过庐一饮”。这笔稀有的重礼果然把李姥打动了,答应接待他。到了约定之日的傍晚,他在一批内监和禁卫军暗中保护下,跨着那匹“小乌”来到李家做客。李姥开始在堂户卑隘的外厅迎接他,坐了片刻后,就把他请进一间布置得较为精致的小轩里,献上清茗和时鲜果品。李姥陪他谈了一会儿市井杂闻,又趁机打听他的家世。对于前者,他虽然假充内行,毕竟所知有限,有时不免要露出马脚。对于后者,他更是讳莫如深,只好含糊其词地应答了几句。好在李姥的着眼点只在他的经济来源,并不需要认真核实,两下里也马马虎虎地对付过去了。不久李姥告罪出去,留下他独自在轩子里欣赏壁间挂着的屏条对联。这方面才是他的专长,拥有充分发言权。他发现在这里张挂的古人和当代名士的字画中尽有精品。其中他最欣赏的是晏叔原写的一幅屏条,词字俱佳,词中还嵌有师师的名字。小晏十多年前已经去世,词中的师师不可能就是当前名噪一时的这个李师师。但她能够把这幅词弄到手,点缀在自己的客厅里,也算是难能而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