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5/25页)

军队的袍泽们在许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兄弟俩在战争关键时刻是怎样奋战到最后一息的。

这个人口原来不是很多的家族,受着战争和伴随着战争而来的疠疫的袭击,变得更加萧条了。马政夫妇、马扩和他大哥的遗腹子是这个家庭在几十年血战中留下来的孑遗。然而,他们仍然不能不是军人,仍然不能不接受他们祖、父和兄长的命运。这是因为在他们狭隘的生活领域中,除了战争,很少能够想象别种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战争是什么性质,对哪个有好处,他们为谁、为什么而作战,他们的牺牲有多大意义。这些对于他们是过于高深的战争哲学和政治哲学了,他们不想去理解它。他们的任务,只有打仗,要么是打胜这一仗,要么是被打败了,准备战死。

生于熙州、长在洮州的马扩就是在那种特殊环境中锻炼出来的普通一兵。他在学会走路的同时就学会了骑马,学会写字的同时就学会了射箭。他看到、听到、学到的一切,都离不开战争与军事。他出身于军人的家庭,他们几家简单的亲友们也同样是军人,是战友,他们的社会关系是单纯的。

起先做熙河兵马都监,后来升任为熙河路兵马钤辖的赵隆就是他父亲的上司,也是他家亲密的朋友。在战争的环境中,上下级军官以及官兵之间的关系要比平时亲密得多。他和亸娘就是在那个时期相识,后来缔结了婚约的。

到他成丁以后,被正式编入军籍,跟随部队辗转作战,接受来自战场上的考验。战争是粗线条的事情,可是要把一个普通的战士培养成为“真正的军人”,却需要一系列细致的工作。他就是经过战争的磨子长期精磨细碾,逐渐成为真正的军人的。

这些真正的军人是构成军队的骨干。在广大士兵和中下级军官中间都分布着一些真正的军人,但在中上级以上的军官中,它的比例相应地减少了。有些从士兵出身逐渐升擢上去的军官,尽管他的军衔、官阶、地位不断地提高,这种真正的军人气质却相反地减少了。优裕的生活条件,脱离了广大士兵和战斗的实践,都是使这种气质减少削弱甚至到完全泯没的原因。到了那时,人家虽然尊敬地称他为“经略使”“都总管”,却不再把他看成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伙伴。这种军队里公认的无形的头衔,比朝廷任命的经略使、都总管更吃价,具有更加实际的意义。

西军之所以号称精锐,除了广大素质优良、训练严格的士兵以外,主要还是依靠这批骨干。但他们毕竟还是为数不多的,并非每一个战士都可以培养成为真正的军人。

在西军中有许多非军人的军人,他们有的因为犯罪充军,流放到边地来,被迫从军,一心只想回家;有的则是为了吃饭糊口,把从军看成一种谋生的手段;还有最突出的一批人,被士兵们愤懑地称为“东京来的耗子们”。其实也不一定来自东京,但他们的来头和靠山大都和东京的权贵们有直接间接的关系。他们凭着一纸告身或是权贵们的一封八行书,高视阔步地走进军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参军”“参议”等好听的头衔。他们高踞在军队之上,出入统帅部,参与各军区的机密,专门干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勾当。

他们在军队里随心所欲地挥洒一番以后,回到东京就变成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凭着在军队中直接、间接的见闻,加上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一系列英勇惊险的战斗史。他们总是运筹帷幄,决胜沙场。他们总是搴旗斩将,出奇制胜。一切胜利的战争,都是依靠他们的力量打下来的,偶然有些战争,还不能尽如人意,那都因为西军将士的掣肘所致。他们立了“罄竹难书”的汗马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