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12页)
疯狂地掠夺,尽情地享受,毫无保留地消费,完全绝对地占有。只要今天的这一天过得舒服,哪管他明天来的日子是甜酸辛苦?东京的上层人物就是用这样的浅见和短视、这样的豪奢和挥霍、这样的荒唐和无耻来制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使自己和追随者一起像雪球般在战争的烈焰中融化掉,并且祸延到中下层市民,使他们受到莫大的灾难。
这就是从现在到收复燕京的一年多时间(那是使他们的欢乐达到最高峰的日子)中东京人普遍存在着的麻木不仁的心理状态。
打从去年腊月开始,以州桥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几条最热闹、宽敞的大街,诸如天汉桥街、临汴大街、马行街、潘楼街、界身、桃花洞、炭巷等街道两侧都已搭起彩棚露屋,作为临时商场,用来平衡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拥挤现象。连宣德门外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也列满了这种临时商场。临时商场里面铺陈着冠子、幞头、衣衫、裙袄、领抹、花朵、珠翠、头面、匹头,以及鞍辔刀剑、书籍古董、时果腌腊、鲜鲊熟肴等各种档次的消费商品,达到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程度,吸引了成千上万的顾客,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在这段时间中,顾客们甚至形成了一股风气,专喜欢在流动的摊铺中去选购货品。他们宁可舍弃百年老店,做成摊铺的交易,认为那里的货品更新鲜、时髦,连越陈越香的老酒和越古越吃价的古董也是从摊铺里买来的好。这样一来,使得久已脍炙人口的李和儿炒栗、王道人煎蜜、孙好手馒头、宋四嫂鱼羹、曹婆肉饼、薛家羊饭、赵文秀笔、潘谷墨、张家乳酪、李生菜小儿药铺等老店都不得不放下架子,随着大流在大相国寺、五岳观和其他庵庙寺院的两庑下租赁了摊铺,开设分店,应市买卖。其中潘谷墨店的掌柜又别出心裁地从老店里搬来苏东坡的赠诗和题跋,用个檀木框子罩上碧纱,张挂在板壁上,以广招徕,惹得多少风雅之士都跑来欣赏东坡的墨宝,议论它的真伪,从一点一撇一画一钩的色泽光彩中鉴定它是否用了潘谷墨或者是别人的墨。苏东坡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墨迹已经产生了广告的效果。
在自由竞争的高潮中,老牌子不济事了,做买卖的也要适应时势,别出心裁。
大相国寺是东京第一座大寺院,东京人称之为“相蓝”。不懂得这个简称,还是一板一眼地称之为“大相国寺”的人,一听就知道是个外路来的乡巴佬。相蓝有相蓝的架势,平时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以及初一、月半才向外开放,一个月内只开放五天。前年冬季,为了配合朝廷的新鲜玩意儿——预赏灯节,居然打破成规,逐日开放。相蓝在东京宗教界中一向居于领袖群伦的地位,它既然带头破例,一马当先,东京城郊大大小小的一百六十八所庵庙寺观也乐得跟进,每天大开方便之门,广结仙佛之缘。人们到这里来,不但要礼神拜佛,烧香求签,同时还忙着讲斤头、做生意,零买趸批,一应俱全。更多的人到这里来是为了看杂剧、听说话、赌博弈棋,以及观看别人的看戏、博弈。人们的广泛活动,使得这些寺观真正成为东京社会中的宗教生活、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的中心。
当时全国各地著名的杂剧班子,每到腊月将届,就纷纷拥到东京来献艺。东京是一座“不收门票”的开放性的城市,凡是到这里来消费的人以及为消费者提供愉快和享乐的人一律被宣布为受欢迎的人。这些艺员有的搬演杂剧,有的玩百耍杂技,有的讲史,有的卖唱,有的相扑,有的弄虫蚁,等等。他们一个个来自三江五岳,都是身怀绝技,名播江湖。他们走遍了天下二十四路、二百三十八州、一千二百二十个县。今天好不容易挨到天子脚下,谁都想露一手儿,博得个名利双收。春节前后,他们暂且在寄寓的寺观里逐日就地献艺。其中出类拔萃的节目,到了正月初九以后,就要被选到灯市中心的“棘盆”去连续演出十天,直到灯市结束为止。开封府为了选拔节目,特派乐官孟子书(有人说孟子书是他的艺名,以专讲《孟子》一书中的诨话出名,后来以假代真,就成为他的真姓名)、张廷叟两个主管其事,而当时的开封府长官开封尹盛章本人也是这方面的行家,自然要参加选拔。所谓“棘盆”,就是在禁城口的宣德门外一片大广场上,临时用彩缯色绢、芦席竹架围成的大剧场,容得几万观众,可算是演剧界的龙门。哪个节目被选上了,顿时身价十倍,成为事实上的国定节目。以后在外路演出时,就有权在一面两丈见方的锦旗上绣上一副金字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