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25页)
按照这个决定,他当晚就去找种师道谈心。
他们进入种师道的机密房。种师道喜欢“大”,连他的机密房也是很大的,在一支蜡烛的照耀下,不但显得很空旷,并且使刘锜产生了泄密之虑,但是种师道完全不考虑这个。
“贤侄远道来此不易,”他尽地主之谊地说了一些客套话,“舟车劳顿,正该好好休息一宵。今晚草草不恭,简慢了贤侄,容于明晚补情。有话何妨留到以后再说。”
“正是为了这件事出入重大,时机紧迫。愚侄自受命以来,寝食难安。此刻深夜来此,先想听听世叔的教诲。”
这是一个迫使种师道不得不听下去的开场白。“听你道来吧!”种师道心里想,“俺是以不变应万变,不忙着说话。”此时种师道的一时愤慨已经过去,他早在思想上准备了刘锜前去找他谈话。他不再用冲动的感情,而是以冷静的理智,脸上不带一点表情地听刘锜说话。他的神气仿佛张开一个大口袋,刘锜要给他倒下多少东西去,他就准备接受多少。这仍然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没有表态的表态。
刘锜回溯了历史往事。河北北部的燕州(今北京市)和河东东北的云州(今山西大同)及其附近的十多个州,原来都是汉家疆土。五代时为契丹族所建立的辽所占有,大宋建国后,曾想恢复这一带失土以巩固北方边防。两次用兵,不幸都遭挫败,反而受到辽的侵袭,后来不得不每年付出五十万两匹的银绢赂买辽朝,换得屈辱的和平。这种情况已经继续了一百多年,使得北宋的广大军民感到奇耻大辱,有志之士莫不要求收复这些失地,雪耻湔恨。
身为西军统帅的种师道,当然熟悉本朝的军事历史,了解这些情况。刘锜重新述说往事时,特别强调收复失土的国防意义和民族意识,他自己就是为此而热心地支持这场战争的。他希望以此来影响种师道并煽动起种师道的功名心。
“千里江山,沦为夷疆。”他慷慨激昂地说道,“百年奇耻,亟待湔洗。何况北方之险,全在塞北。燕、云以南,平坦夷衍,无崇山峻岭之固。国初时掘得几条沟渠,至今早已涸干湮没,济得甚事?一旦胡马南牧,旬月之间,就可渡过黄河,出没畿甸。当年太祖武德皇帝说过:‘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今日之势,正复如此。我公身为国家柱石,怎可不长虑及此?”
种师道半闭上眼睛,频频颔首,既好像同意刘锜所说的一切,又好像说,这些老生常谈俺早已耳熟能详,何必你刘锜这个后生小子来向俺说教一番而加以含蓄的嘲讽。刘锜对种师道的难以参透的表情惶惑了一会儿,然后把谈话的内容急转直下,一直推到问题的核心。
目前形势正在发生重大的变化,随着辽统治日益腐朽,它东北的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却日益强大起来,十年之间,与辽多次战争,都赢得重大胜利。面对着这个风云变幻的新局面,朝廷采纳从辽逃亡出来的官员马植的建议,派出马政等人渡海和金朝进行谈判,双方最后约定共同出兵,南北夹攻残辽。功成之日,宋朝收回燕、云等州,其余土地归金所有。这个被称为“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在极端秘密中已进行了几年。谈判中充任活跃角色的马政、马扩父子俩都是西军出身的旧人。由于事关重大,没有向任何人泄露秘密,连身在东京、作为官家的亲信,消息又是十分灵通的刘锜尚且不知其详,远处西陲、一向消息闭塞的种师道当然更难了解其中的曲折了。
现在谈判顺利,双方夹击的时机已经成熟,大宋政府必须准备出兵,在南线发动进攻。事实上,朝廷早在去年就秘密决定把西军调到河北战场上去执行这项军事任务。无奈浙东地区反了方腊,朝廷急其所急,不得不抽调一部分西军前去镇压这一规模宏大的农民起义,北伐的计划暂告停顿。今年以来,金朝方面一再催促宋朝出师。伐辽之战,势在必行,朝廷赓续前议,内定种师道为都统制,在宣抚使童贯的节制下,统率西军全军东调。这事已成定局,朝廷不日就要告庙宣猷,明令出师。官家派了刘锜用节度使的香饵来钓取种师道这条大鱼,目的就是要说服他积极参加太原会议,热心支持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