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正派的安娜(第4/5页)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没有“让我向你解释”,没有歉疚,没有懊悔,没有责任。他们两人坐在那里,就像我在无理取闹,而这令他们只能绝望和哭泣。当然,事情听起来可怕,但也不过如此。我继续到学校上学,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星期日出门散步,过圣诞节,就像我们之间一向就存在巨大的隔膜。今天,在我眼中,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只剩下一个轮廓。我在这一片朦胧中摸索,看他人时只觉恍惚,分辨不清,只能感到一个模糊的外形。不论与他人怎样接近,仍然还是不甚了了。
我们家成了一种合伙人的关系。有时,我会想,如果是今天遇到同样的情况,我将如何处理。好比说我丈夫有一天被捕了,因为他涉嫌曾在几年前杀人。他没有被判有罪,但我知道他是有罪的,事情会怎样?我会离开他,同他分手吗?他是否突然间就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许我与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很大不同。我又能期望丈夫什么呢?他挣了钱,让我和孩子体面地生活,晚上和周末陪我们在一起,他不欺负我们,酒也喝得不多。我的要求不过如此。
也许我母亲也没有期望更多。也许她清晨起床,为他装好午餐时,想的就是只要他是一个忠实的丈夫,勤奋工作,照顾家人,其他都无关紧要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不清楚父亲的工作。几个月后,我在父亲的书桌里找到了证据。那天晚上,父母都出门了,我开始翻父亲的文件。父亲的桌子,几乎就像是个神龛,动也不许动的。我在那里发现了一切,身份证、底稿、文件、证人的证词,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查看了各种身份证上的照片。年轻瘦长的面孔、严峻的目光、薄薄的嘴唇——这是我的父亲。岁月流逝,他却没有改变许多。现在,他成了一个有义务抚养我的陌生人。我还发现了他们的结婚照——母亲紧挨着他,两人都在微笑。他们总是这样对我微笑,可他们两人对我来说却这样陌生,这样遥远。
我留在家中,直到高中毕业,然后搬了出去。我上护士学校,主要是因为他们提供住房。每星期日下午,我回家看望父母。许多年中,我总是在每个星期日的同一时间回家。母亲会烤制一个蛋糕,还会煮加了奶油的咖啡。我们谈论我的工作和老人们的各种病情。有时,我试图将话题引到战争和父亲对战争的作用上。但这毫无意义,简直就像对牛弹琴。我说的每句话都被敷衍过去。岁月没有改变他们,他们依然世故、冷漠。后来,我的祖辈在两年里相继去世。祖父曾是法兰克福的一名公务员。人们一向对我说他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但他对我从来不像一个真正的祖父。我们每两个月见他一面,年复一年,他总是问我同样的同题:“好啦,安娜,你是否让你的父母为你骄傲了?”外祖父在铁路上供职,我对他也不甚了解。祖母和外祖母就可爱多了。但除了在少有的几次会面中进行过亲切的交谈外,我们也很少联系。两年时间内,我家突然举行了四次葬礼。在此之前,我从不曾面对亲人的死亡,从此惧怕葬礼。现在我发现,这一切对我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没有真正感到哀痛,虽然我穿了黑色的丧服,而且看到母亲流泪。我第一次扪心自问,我是否也失去了哀痛的能力,他人甚至亲属的死亡是否对我已经毫无意义。我试着想象,如果父母出了车祸,情况会怎样。一切照常。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不必每星期天再去陪他们喝咖啡。
但请不要误解我。我不会蔑视他们,也不恨他们,我就是无所谓罢了。家人一个个死去,先是祖父母一辈。他们当然知道一切,但对我只字不谈。两年后,父亲死了。他长期患病,在医院住了一年,最后就住在我家附近的医院。我每天去看他。但他直到临终,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吐出关于过去的一个字。只要我想探听点什么,他就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一度我曾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可仍然没有指望。确实,他已不那么刻板,常常感叹战争有多么愚蠢,剥夺了他的青春,现在没有战争了,就好多了。他不是狂热的纳粹分子,只想抓住机会,改善境遇,多多挣钱,说到其他,一切都是义务。有时,他在发烧时,会讲到他的同志们,呼喊他们的名字,骂他们是下流坯。但我想知道他们何时何地做了些什么,却始终一无所得。遇到这类问题,父亲总是含糊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