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子分庭抗礼,明崇俨成替罪羔羊(第3/13页)

相较蓬莱宫的山麓景致,平坦空旷的太极宫更显怆然,或许是帝后常年不在此居住的缘故,承香殿、昭庆殿、相思殿等楼台殿阁皆似蒙尘一般,灰蒙蒙的。海池宛如一汪乌涂涂的死水,狂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遥望这一座座殿宇,媚娘不禁忆起与王皇后、萧淑妃争宠的岁月——为除掉对手她大施毒计、不择手段,然而现在想来她又比那两个失势而死的女人幸福多少呢?

媚娘沿着金水河缓缓前行,绕过昔日灯火辉煌现在却门窗紧闭的延嘉殿,来到千步廊。这条长廊直达嘉猷门,是沟通掖庭与皇城的通道,更是一条光阴的通道,沿着它走下去媚娘就能回溯到四十年前,那时没有大名鼎鼎的武皇后,只有年仅十四岁的小才人武媚。

西内空旷,掖庭更不消说。但凡稍有头脸的宫女、宦官都已迁居东内,留下的与其说是宫人,还不如说是皇家奴仆。守卫嘉猷门的是两个无精打采的老宦官,明明皇后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却不知是年老眼花还是不敢相信,眯着眼睛瞅了半晌才颤巍巍跪倒:“参见……”

“混账!”范云仙乃宫中宦官之首,见他们怠慢当即呵斥,“来人啊,把这两个光吃饭不长眼的老东西拉到外面,狠狠地……”

“算了。”媚娘不耐烦道,“一把年纪的人,何必为难他们?”

范云仙当然不敢违抗懿旨,却也不肯轻饶:“还不谢娘娘开恩?给我掌嘴自戒!”

“多谢娘娘……”伴着两个老阉人“噼噼啪啪”扇自己耳光的声音,媚娘迈步入掖庭,一股伤感油然而生——四十年前一切从这里开始,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但这里却变得更加落寞。且不说日益破败的院落屋舍,那些往来的宫女形容憔悴、表情呆滞,有些已早早生出白发,她们脸上分明刻着“绝望”二字。

昔日媚娘是这里默默无闻的一员,后来从先皇才人一跃成为当今天后,成了这里的骄傲,再后来又成了这里的噩梦。自她得势之后,莫说再没有其他女人能复制她的传奇,就连接近皇帝也成了攸关性命之事。然而媚娘并没什么于心不安的,宫廷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方,若不想被别人奴役,就要先奴役别人!

然而今日媚娘第一次对这些女人萌生了恻隐之心。成如何?败又如何?这世界对女人而言似乎生来就是悲苦的。哪怕坐上皇后宝座,自诩撑起半边天,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握在男人手中。即便无病无灾平安一世,到头来富贵权势还是会随着皇帝逝去而终结,命运从来就不曾真的由自己掌控。所谓的山盟海誓,终究也是镜花水月,在权力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娘娘……”范云仙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再往前是旧日的内侍省,如今诸监使迁到东内,院内只剩一帮干杂活的,其中不乏朝廷重犯的妻女,咱还是回去吧。”

“唉!”媚娘轻叹一声——她之所以来掖庭并非怀旧,而是基于忧患之心。一旦李治逝去,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固然身为皇后、太后不至于被打入掖庭,但寒宫冷院恐怕是难免了。想当初她不得志时曾经历过那种日子,可既为人上人,享过荣华富贵,已无法像从前那样甘受寂寥和落寞,这该如何是好呢?或许还有两条路可走,一则是死,先于李治撒手人寰,倒也省却无数烦恼;再者便是方才路过东宫时突然冒出的想法。以错就错,继续斗下去,斗倒贤儿、斗倒宰相,甚至斗倒李治,成为朝廷的真正主宰……可是那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吗?

旧苑之行未能给媚娘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平添更多烦恼,就在她转身回宫之际,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内传来: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媚娘定住脚步侧耳聆听——这首诗她知道,乃上官仪所作。昔年上官仪刚刚拜相,一次在洛阳赴早朝时随口所吟。或许他不是合格的宰相,却是一名杰出的文人,寥寥四句便把洛河秋景勾勒得淋漓尽致。很快这首诗便被百官争相传颂,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作。不过上官仪获罪而死,他的诗自此成了禁忌,尤其在皇宫内绝少有人提及,今日是谁在那里斗胆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