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12页)
“照你所说,好像你父亲才是问题所在。”礼子静静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父亲才是?”
“我们永远也结不了婚,”礼子说,“我父亲不会允许的。”
“让你父亲见鬼去吧。我就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
“可我是日本人。”她说着,吻了吻他的嘴唇。
酒川龟次郎头一次发现女儿跟豪类恋爱是在一天早上。那天,坂井走进他的理发店说:“对不起,龟次郎,我女儿不能再在这里干活儿了。”
酒川惊讶得直喘粗气,问:“为什么?我给她的工资很不错。”
“是的,我们需要那笔钱,但我不能冒险让她再这样下去了。那种事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来这里的豪类太多了。”
“哪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酒川结结巴巴地说。
“咱们还是出去说好些。”坂井说。他们沿着旅馆大街一条排水沟边走边谈,坂井痛惜地说:“你一直是个忠诚的朋友,龟次郎,你给我们姑娘的薪水也不薄,但我们不能冒着让她跟豪类谈恋爱的风险,就像你的礼子一样。”
矮小粗壮的龟次郎脖子上的肌肉都鼓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朋友的肩膀——他得踮起脚尖才能完成这个攻击动作。
“你说什么?”他大声吼起来。
“龟次郎!”他的朋友挣扎着,徒劳地想要挣脱对方铁钳一般的大手,“随便问问谁吧。你女儿每天中午都跟那个美国人去美远志家吃饭。”
矮小的龟次郎盛怒之下,一把推开朋友,朝着旅馆大街尽头那家美远志冲绳餐厅直瞪眼睛,他看着看着,正碰上巧手的美远志走进铺子,还带着一个豪类朋友。单单看着这种情形,酒川就明白了告密者坂井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礼子姑娘,这位男人求之不得的、既结实又听话的好女儿,居然跟豪类一起去逛冲绳人开的餐馆。这位矮小粗壮的六十一岁男人的心都碎了,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周围成群结队的水手和士兵仿佛都不存在似的。
这真是讽刺,他想,战争居然让两个最大的死对头大发其财。该死的华人占了珍珠港所有的好工作,用得来的钱快把整个火奴鲁鲁城都买下来了。他们的儿子不去打仗,个个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可恶的蒋介石的追随者作为盟军,一直在中国抵抗日本提出的不失和气的建议。他们不放过任何一次游行,在无线广播里夸夸其谈。在那个倒霉的早晨,酒川终于意识到,华人干得实在是不错。
特别让他吃惊的是,冲绳人干得更漂亮。酒川看着美远志家的餐馆气就不打一处来。冲绳人,白手起家的穷光蛋,他们既不是纯种的华人也不是纯种的日本人,可人们却觉得他们算日本人。冲绳人都是骗子,得时时刻刻盯住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让自己的闺女去勾引男人们的儿子。冲绳人不具备真正的大和精神。酒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的少数派,连冲绳人都不如,看看一打仗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1941年以前,冲绳人不被日本社会所接受,因此只得聚居在一起。大多数火奴鲁鲁的垃圾都由他们负责收集。他们为了清除这些垃圾养了很多猪,成百上千头的猪。当战争来临时,新鲜牛肉没法从加利福尼亚运送到夏威夷,这时大家都到哪儿去弄肉吃呢?冲绳人那儿!是谁一家接一家地开餐馆,就因为他们能弄到肉?冲绳人!谁从战争中获得的好处比白人还多?冲绳人!这真是个恶毒的玩笑,冲绳人最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财大气粗、受人尊敬的人,只因为所有的猪碰巧都是他们养的。
小个子炸药专家酒川龟次郎在旅馆大街的人群中,等着偷看女儿礼子的时候,心里琢磨的就是这些。他一边等,一边对自己说:“跟豪类去冲绳餐馆!”这的确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