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6/8页)

对姬家来说,这几年可经历了不少大事。最早的草房子已经换成了火奴鲁鲁的一幢丑陋的房屋:那是一座两层楼的乏味的木房子,里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后来又靠着外墙加上了几座草棚。一株芒果树和一株椰子树提供了些许阴凉,但没有草坪,也没有花儿。院子里养着猪,灶间养着鸡。主要的居住者是体格巨大的基莫,他负责给全家人做饭,成天摊开手脚躺着的阿皮科拉负责洗衣服、做芋粉酱。玉珍和全家人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玉珍爱吃米饭和中国菜,而其他人都坚持吃芋粉酱和美式食物。劳累了一天之后,玉珍求基莫做点米饭吃,可基莫站在灶台边耸耸肩膀,男孩子们喊着:“哦,姨娘!谁要吃米饭啊?”要是她想吃米饭,就得自己做,基莫才懒得麻烦。

两个已经结婚的儿子当然跟她住在一起,一家一个房间。阿皮科拉照顾着一个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又是猪又是鸡,再加上宝宝,这个大家庭是个吵吵闹闹的快活港湾。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华人和夏威夷人总是很容易相处得好。有一天在赌场里,基莫遇到了一把从葡萄牙进口的尤克里里【5】琴,便像个孩子似的央求玉珍为他买下来。接着阿皮科拉也要一把,欧洲的妻子也要一把。从此之后,山谷里便常常回荡着华人家庭传出的歌声。

1886年,姬非洲十八岁了,家里通知他,第二年一开春他就要迎娶富有的客家姑娘秦翠金。于是非洲开始在城里到处打听她是谁。有一天,他看见她在阿拉公园里走,但是却不能肯定她就是家人挑给他的媳妇。他心里想:“要是那姑娘跟她长得一个样就好了。”

婚礼十分盛大,秦家地位显赫,前来恭贺的亲友络绎不绝。姬非洲登船前往密歇根之前,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按着老规矩拿出姓名族谱和那首辈序诗,给原住民店铺的先生过目之后,先生给他的儿子分别起了名字。根据辈序诗,第四代的孩子们被命名为坤,就是土地的意思,于是两个男孩的名字分别叫作坤中——土地的中心,还有坤源——生长万物的土地来源。他们的父母只是简单地把他们俩叫作萨姆和哈维。中国名字被送往低地村。这样,当二十一岁的非洲终于进入密歇根大学的时候,他不仅是火奴鲁鲁的一个新家庭的家长,也是一个强大的宗族的成员,而这个宗族在低地村已经延续了数千年。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时,他心里想起最多的,是他在火奴鲁鲁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发生的一件事情。

玉珍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领着他们去见原住民店铺的写信先生。玉珍拿出美金,那是这一家人在火奴鲁鲁进行各项事业都十分急需的钱。亚洲和欧洲看到这笔钱被吞掉,急得只喘粗气。当然,非洲在密歇根也需要这笔钱。但玉珍说:“你们在中国的母亲可能需要这笔钱。今年可能收成不好。对你们来说,孝敬母亲比什么都重要。”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成绩优异,原因之一就是他明白一个基本事实:法律指导社会的运转。法律立足过去,决定现在,保护未来。他比法学院的老师和学生都更明白这些保守的法则的意义。

非洲乘着H&H公司的“莫洛凯”号货轮启程前往美国的那一天,玉珍登上一艘在岛屿之间穿梭的小艇,第一次前去祭奠丈夫在麻风岛克拉沃的坟墓。她的脑子里同样也被灌输了这种代代相传的观念,她能干的儿子之所以能启程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全得感谢死去的赌徒姬满基曾善待过她。这一次穿梭小艇没有绕着半岛两头跑,把一船乘客粗暴地扔在寒冷、无人照管的人间地狱克拉沃海滩上。船只径直驶进卡劳帕帕码头——半岛上气候比较宜人的一半,然后按照正常方式卸了货。有医生和护士协助新来的麻风病人。传教士建起来的巨大的白色的麻风病人之家给他们提供了睡觉的地方。在传教士修建的医院,他们仍然没有抗击疾病的药物,但他们已经得到了慈善救助,保护他们不会染上肺炎和肺结核,而这种病一度十分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