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10页)
“他们不是老子,”玉珍纠正道,“他们是满基的儿子。”
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他要求周围的人都得称呼他的全名——神色严厉地低头看看玉珍,问道:“尊号满基的姬姓先生家里的保险柜里有没有钱呢?”
“他已经死了。”玉珍答道。
布雷克吞了口吐沫。他喜欢这个直来直去的女人,但仍是用尖刻的语言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可有任何理由相信,满基留下的这四个孤儿,有一点点能力去学东西吗?”
玉珍想了想说:“美洲能学,其他的孩子算不上聪明。”
“夫人,”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说,他深鞠一躬,胡子都快碰到地板上了,“我在伊奥拉尼学校度过了三年教学生涯,评估孩子的时候,你是第一位跟我所见略同的母亲。坦率地说,你的孩子看上去都不算聪明,但是我谦卑地接受亚洲、欧洲、非洲和美洲加入我们的学校。”他十分正式地跟每一个孩子握了握手,然后用本地混杂语吼道:“你们,最好,听我的话,我打你们,信我。”孩子们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在后来的岁月里,夏威夷渐渐进入了文明社会,开始讲究正式的委派制度。等到了那一天,一个趁着下午随便溜到捕鲸船上、脑袋刮得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资格证书的、长着一把四英寸长的大胡子、还有个怪名字叫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任何学校聘用。
但是在1872年,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就是那样一副尊容。伊奥拉尼学校需要教师,他们发现布雷克这个男人即将为群岛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主教刚见到这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时,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有哪些教学资格?”布雷克答道:“我是喝骆驼奶长大的。”这个答案离题万里,所以他立刻被录用了。要是布雷克被像普纳荷那样的一流学校雇用——那可是当时伊利诺伊州最好的学校之一——那他是不是有教学能力无关紧要,因为普纳荷毕业之后,他的学生都会到耶鲁深造,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在那里得到纠正。学校里的老师要是不够资格,父母在家里也可以缺啥补啥。但是在伊奥拉尼,学生要么就跟着现有的老师教什么学什么,要么就完全没法接受任何教育。布雷克对夏威夷独特的贡献就在于,他撅着吓人的大胡子,恶声恶气地要求学生们按照英国绅士的教养行事,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教育华人的。
他教他们说一口文雅的英式英语,要是做不到立刻用本地土语痛骂一顿。他让孩子们都转入英国教会,可自己却笃信佛教。他在海港里教孩子们驾船,他说男人没有马匹、不会开船还算什么绅士。最主要的是,他对待孩子们的方式好像他们不是华人似的,好像他们生来要开银行、当议员或者去管理土地。
那些年,有好多夏威夷人对未来忧心忡忡,看见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吓得不轻。他们不想让华人上大学,不想让他们开大公司。他们希望——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华人最好世世代代满足于在种植园干苦力活,而不要有任何更高的追求。当他们看到自己愿望落空,华人进入了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时,常常感到恐慌。当地人讨论通过一些荒唐的法律,要把华人全都赶走,或者不许他们加入某些特定的职业。其实,这些被吓破了胆的人们应该采取一个更干净利落的办法:他们该一枪崩了这个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
最初的种植园华工靠着艰辛劳动积攒下送儿子去伊奥拉尼学校读书的一点钱,这种行为不啻于一场革命。纵观世界历史,没有任何东西能逆转这种革命行为。当布雷克教第一个华人孩子念字母表的时候,那套陈旧的契约劳工制度便注定没法长久了。孩子一旦学会念书,他迟早会读到某本让他产生思想的书,而一个孩子一旦有了思想便能成就一切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