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6/12页)

“做牧师?”艾伯纳喊了起来。刹那间,藏在黑夜中的全部秘密——草裙舞、顽强的凯恩之石、鼓点,还有那几个卡胡纳——一股脑向他袭来,使他不堪重负,艾伯纳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做牧师?”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克罗罗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捂住了传教士的嘴,叫人把艾伯纳从典礼上拖走,可这位一心守护上帝的矮小男人挣脱了,他差一点就又冲回到了新婚夫妇的身旁,可惜又被众人按住了。

“柯基!”他喊道,“你要继续举行婚礼吗?”

“正如我父亲曾做过的一样。”柯基答道。

“可耻!”艾伯纳悲叹道,“这将使你置身于文明的界限之外……”

“住口!”一个专横的声音喝道,艾伯纳咽下了后半句话。妮奥拉妮走到艾伯纳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马库阿・黑力,您广受拥戴,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伤害您。”

艾伯纳看着这位头戴鲜花的美丽少女,以同样冷静的语气反驳道:“妮奥拉妮,你受到这些男人的蛊惑,即将犯下深重的罪孽。”

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并未争辩,而是指了指黑黢黢的山丘说:“过去我们顺从自己的神明,那时山谷里熙熙攘攘。现在我们试着顺从你们的神明,可我们的岛屿堕入到绝望之中。死亡、恶疾、大炮、恐惧,这些就是你们送来的东西,马库阿・黑力,但我们知道你并非存心如此。我身为这里的阿里义-努伊,如果无法留下子嗣,那么由谁来继承夏威夷的灵魂,使它生生不息呢?”

“妮奥拉妮,亲爱的小女孩,你是我的希望,有成打的男人,这里就有,他们巴不得成为你的丈夫。”

“可是,他们的孩子能当阿里义-努伊吗?”妮奥拉妮反问。这完全是异教徒的逻辑,艾伯纳大为震怒,他后退一步,用沮丧的声音说:“十恶不赦!玛拉玛会从她的坟墓里诅咒你们!”

后来,克罗罗承认他本不该说这话,然而当时他却忍不住挑衅道:“你以为玛拉玛临终前下了什么命令?”

小个子传教士惊骇万分,汗津津的棕色头发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他白着一张脸,瞪着克罗罗。这位阿里义说的是真话吗?这大逆不道的仪式当真是玛拉玛的遗愿吗?想到这种可能性,艾伯纳感到一阵无法承受的厌恶之感,他踉跄着摸出这座大宅子。那边,卡胡纳们把凯恩之石重新摆好,庆祝婚礼的鼓点又敲响了。

艾伯纳顺着黑漆漆、灰扑扑的街道昏头昏脑地往前走。最近这几年里,他脚下的铺路石见证了多少变迁!艾伯纳看见了国王的堡垒,看见了蔑视上帝、跟传教士作对的美国人开的商店。一艘艘捕鲸船舒舒服服地停在水道里,那是他永远的死对头。而在墨菲的小酒馆里,有人正寂寥地弹着六角手风琴。眼前的一切与他那遍布伤痕的灵魂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浓黑的深夜里,艾伯纳离开镇子,走上一块遍布石块的贫瘠田地。他摸索着攀上一丛矮树,坐在树根上,回头看着自己那片冷清的教区,好像那里再也不归他管了似的。往南看去是异教徒们的鬼火。往水道那边望去,能看见捕鲸船上摇曳的夜灯,中间隔着一片破烂的民房,盖着茅草屋顶。这镇子实在太困苦,太肮脏了。多么悲惨!他在拉海纳镇留下的印记是何等得微不足道,而他所拯救的又是何等得无足轻重。玛拉玛哄骗了他,柯基背叛了他,伊莉姬跑到哪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而如今,连最温柔的妮奥拉妮也弃他而去,而且还谴责了他的教会。

他只有一件外套,已经穿了差不多十年;上帝连一条合体的裤子都不曾送给他;他只从遥远的波士顿得到过几本学术书籍,而这还是他苦苦哀求的结果;他的妻子在破败的草屋里过着苦役般的生活。艾伯纳一无所成。眼下,小镇的天空渐渐破晓,艾伯纳的灵魂在屈辱中煎熬。他细细打量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打量着那似乎在挖苦嘲讽他的捕鲸船,打量着那一座座宅院,院子里的火把正慢慢燃尽。艾伯纳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请求上帝降下《圣经》中的天雷地火,毁灭眼前一切的信众,只留下传教士之家和住在里面忍辱负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