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3/7页)
默然无语的送葬者们抵达了墓地所在,阿里义们放声号哭起来:“噢喂,噢喂,致我们的姐姐!”这哭声悲痛欲绝,以至于艾伯纳(他负责葬礼按照基督教的方式举行,确保其中不出现异教徒仪式)竟没有注意到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并未来到墓地,而是分散开来与几位显赫的卡胡纳们商量着什么。克罗罗坦言:“玛拉玛临终前,悄悄对我说:‘让他们按照新规矩埋葬我,这样对夏威夷最有好处。等传教士举行完仪式之后,不要让他们找到我的尸骨。’”
几位密谋者板着脸面面相觑。艾伯纳开始进行长篇布道了。这时,一位年迈的卡胡纳悄声说:“我们的确应该尊重新教,然而假若她的尸骨被人找到,将给卡纳克阿家族蒙上耻辱。”
另一位卡胡纳低声说:“伟大的卡美哈梅哈去世时也是如此指示霍阿皮里的,于是霍阿皮里趁半夜拿着他的尸骨偷偷溜出去,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阿里义就应该这样。”
此时,艾伯纳恳求道:“主啊,请带走你的女儿玛拉玛!”于是最年长的一位卡胡纳沙哑着嗓子对克罗罗说:“这句遗言比别的都有效。你明白该怎么做。”
墓地旁,三对传教士夫妇提高嗓音,齐声唱诵《福哉系连妙结》。此时,克罗罗那伙暗地里行事的同伴们一个个对他悄声道:“这是你的职责,克罗罗。”他们本来无需如此叮咛,自从玛拉玛与丈夫密谈的那一刻开始,克罗罗就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因此,当墓旁的歌声结束,艾伯纳带领众人进行最后的祈祷时,克罗罗便在心中暗自祷告:“凯恩,带领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吧!请帮助我们,请帮助我们。”拉海纳镇的第一场基督教葬礼结束了。
送葬队伍回到船上时,克罗罗轻轻拉住儿子的手,低声说:“要是你能留下,柯基,我会很高兴。”
虽然想避开,然而年轻人已经料到家人会请他留下。既然话已出口,他便欣然接受:“我会帮助你的。”柯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一段时间以来,柯基总感到自己正渐渐走在深渊的边缘。黑尔牧师不同意让他当牧师,自己那痛切的失望自然逃不过父亲和卡胡纳们的眼睛。惠普尔医生和亚伯拉罕・休利特退出教会一事则加深了他的愤怒,因为这证明这伙人从一开始就不像他那样全心侍奉上帝。卡胡纳们私下里说:“传教士们绝对不会让一个夏威夷人成为他们的一员。”另一方面,在耶鲁大学门外雪地里的那番谈话之后,柯基便将全部身心奉献给了上帝,那些不如他虔诚的人竟然取得了牧师资格,这种羞辱他也甘愿承受。他热爱上帝,与上帝心心相通,每到日落时分便与他沟通交流。他情愿用自己的毕生时光追随上帝的意志,他曾自问:“如果传教士因为我是夏威夷人而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要继续虔诚下去呢?”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柯基感到无地自容。
柯基热爱上帝,但是憎恨着上帝的传教士。他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周旋其中,只要能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自己就能免于做出明确的选择。然而伟大的母亲一去世,柯基便不知不觉地倒向克罗罗和卡胡纳的阵营,开始对自己的宗教信仰进行彻底的反思。炮轰拉海纳事件,还有那些信仰基督的美国人在本地的无耻行径,迫使他不得不赤裸裸地扪心自问:“这种新的宗教对我的同胞可有益处?”今晚母亲的葬礼上,荒蛮之地的太阳沉到黄褐色的拉奈山后,照得海水泛出粼粼金光,此情此景,在库克船长尚未到此之前便早已存在。柯基在两种宗教中做出了选择。“我会帮助你的。”他对父亲说。
夜幕降临后,克罗罗、柯基和两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卡胡纳来到阿里义-努伊的新冢,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覆盖的花冠。然后他们拿出了当天早些时候藏好的撬棍,打开杉木箱的盖子放到一边,毕恭毕敬地捧出那本放在最上面的黑皮《圣经》。他们又一次看见他们那位伟大的阿里义,身上堆着念珠藤做的花环。众人轻手轻脚地抬着那具软绵绵的胖尸体放入一只帆布袋,又回去把坟墓恢复成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