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8页)

艾伯纳把他从新英格兰带来的家具全搬进了这座房子:一张摇摇欲坠的床,床垫用绳子兜着;落满灰尘的行李箱充作壁橱;一张小小的厨房桌,还有两把餐椅和一把摇椅。未来他们需要的所有衣服只能靠英格兰地区的基督徒慈善会的捐赠,这个慈善组织会把别人不要的衣服装进大桶,运送到火奴鲁鲁的传教士中心。如果杰露莎需要一件新裙子换掉从前的旧裙子,火奴鲁鲁的某个教友就会在衣服堆里翻检一通,然后说:“这一件杰露莎姐妹穿上应该合身吧。”而实际上一点也不合身。倘若艾伯纳需要一把新锯子来改善下他们的居住条件,使其变得多少体面些,那他就得希望什么地方的基督徒可能会送来一把。假使杰露莎需要给宝宝准备摇篮,她也只能指望慈善会给她送一个。黑尔家的人没有积蓄,也没有收入,除了火奴鲁鲁的公共托管机构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即使他们发高烧濒临死亡,也没法买到一点药品。他们得相信基督徒们会为那个装着甘汞、催吐剂和碳酸盐的药箱补充新的药品。

杰露莎时常回想起沃普尔村那个凉爽洁净的家,壁橱里装满了衣裙,仆人们总是不断地浆洗着里面的衣物。有时,她还会想起拉斐尔・霍克斯沃斯船长答应为她在新贝德福德和他的船上各安一个家。每到这时,她就会觉得窝在这个茅草棚子里,干着这么繁重的活儿是多么令人讨厌。然而,她绝不允许自己的情绪被丈夫察觉,家信上也总是写得欢欣鼓舞。在那些日头最毒、活儿最重的日子里,杰露莎总是等到晚上再给妈妈写信,或者写给慈善会,或者写给默茜,津津有味地给她们讲述自己的奇遇。然而,即使在他们面前,即使他们是她的亲人,杰露莎也一直在装样子。只有对艾伯纳的姐姐,从未谋面的艾丝特,杰露莎才会把心底的苦水一股脑儿倒给对方。

最早的一批信件中,有一封里写道:

我主在上,我最珍爱的姐姐艾丝特:

这些日子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难过,有时候我真受不了拉海纳镇的炎热,而且我发现,拉海纳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无情的太阳”,这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这段时间也许真是艰难得不得了,因为玛拉玛没完没了地逼着我给她讲课,可她连一个小时都无法坚持。只要她的兴趣稍有衰退,就会唤来几个仆人给她按摩,还命令我在此期间给她讲故事,于是我就把摩西、艾丝特还有鲁斯的故事讲给她听。在我第一次讲到鲁斯背井离乡来到一座陌生的岛屿居住的时候,我害怕自己会流出眼泪来,玛拉玛看出了我的想法,她撵走了那几个按摩的女仆,走到我身边,跟我磨蹭鼻子,一边还说:“你跟我们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很感激。”现在只要玛拉玛想听故事,她就会像个孩子似的缠着我,让我再给她讲讲鲁卡的故事,每次讲到异国他乡这一段,我俩就会哭成一团。她从没有为我所做的任何事情表示过感谢,而只是把我当成另一个仆人,但是我对她的热爱与日俱增,而且我也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学习的速度如此之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出于某些神奇的原因,过去几天我总是迫切地想与你谈话,因为我感觉自己在美国的旧识中,你的天性与我最为接近,我想告诉你两件事情,上帝见证,我亲爱的姐姐。首先,我每天都感激你,感激你给我写信讲了你的兄弟艾伯纳。我发现,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可以称得上是上帝称职的仆人。他温柔、坚韧、勇气十足而又极为睿智。他已决意要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开创一番事业,能为他分担一部分责任,于我则是莫大的快乐,这是我在美国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每天都是一个新的挑战。每个夜晚都在祈福,祝福那业已展开的任务。在我给你写的信里,我从未谈及过爱情,可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对于你,我最诚挚的祝福则是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一位笃信基督的绅士,一如你温柔的弟弟。他的跛脚现在已经好多了,但我还是每天夜里为他按摩肌肉。更准确地说,我曾经为他按摩,但最近有一位身材肥胖的夏威夷女人非要替我完成这项工作。据说她精通罗密罗密,这是岛上的一种草药按摩术。我现在就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是一位大块头的、慈母般的女人,她说:“我来罗密罗密这个小人。”我告诉过她好多遍,让她一定要将我的伴侣和导师称为“马库阿”,也就是牧师的意思,可她死活也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