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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曲结束了,琴声渐落,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大卫.爱泼斯坦,那个犹太人,正在一张纸头上写着什么,然后交给了侍者。接着,托马斯接住了他的眼神,给了他一个不露声色的颔首,他回以浅浅的一鞠躬。无论是否会发生战争,他都从心底里尊敬他们。

一会儿,侍者又跑到了他身边,递纸条的手抖个不停,大将给了他一个铜板,将他打发。森冈打开了手中的纸条。

莫扎特 降B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作品四五四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莫扎特的音乐是欧洲文化的巅峰,而他刚刚听完了一段精彩的演绎,通过眼前这位犹太人。这支曲子是莫扎特在二十八岁那年写给他爱慕的意大利女提琴家,同台演出时,已婚的莫扎特用琴声传递心底的隐秘,那段慢乐章是钢琴和提琴的悠长对话,细腻而优雅,伤感而饱含激情。音乐慢慢渗入森冈的心底,对于他来说,答案已经很清楚了,纳粹施加的压力,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权力范围。

当他听完第三支曲子,答案已经不能更清晰了。那是一支小快板,灵光闪动,节奏轻盈,结束时,听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在掌声中,他站起身,走出了大堂。冬天的阳光温和暖人,他解开大衣,触碰到那个文件包时,他的心里很平静。心里的焦虑,已经被刚才的琴声抚平。

至于如何对待他的犹太人,他不会被德国人牵着走。

在北方的延安,关于上海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上海已经被日本人团团围住,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还没有置于日本人统治之下的区域就是孤岛,也就是公共租界。因为,华界已经沦陷,而法国成了纳粹的附庸。在延安,大家都一致认为,种种迹象表明,针对公共租界的袭击已经不可避免,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然而,那些不幸的西方人却没能引起太多的同情,毕竟,他们都被认为是帝国主义者。这些有关上海的新闻给宋玉花带来了恐惧,可是她无处可说。

她只能独自默默地为托马斯担忧。宋玉花已经两年没有回上海了,上一次他们三人在上海分手,还是一九三九年。他可能已经不在上海了,或者他已经有了别人,不再想见她了。但是,在她的内心,她直觉托马斯还在等着她,她必须回去提醒他。

她鼓起勇气,走进领导的办公室,请求回上海探亲。

“你在上海有家?”吴国勇翻看着她的资料,有点不相信:“资料里没有提起。”

“是朋友。”

“是外国人。”他说道,她默不作声。

他把手中的资料又翻了几页,说:“你从来没有请过假,现在,既然你的家人面临危险,我们当然放你的假,不过……”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没有退缩。

他的手指在资料上敲了一敲,叹口气说:“你知道,现在回上海非常危险,值得吗?”

“值得。”她就说了两个字。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在这里进步很大,我看到这份报告说,保定那个村里的孩子们很爱戴你。”

“能为这里的人民服务,我感到荣幸。”她不假思索地说道,脑海里浮现出梅花的脸庞,本来,这个礼拜天她要去教书的,这个姑娘会等她,一整天都会等她。

“好吧。”老吴说着,在请假条上写了同意两个字。

第二天,她到了西安,这一回,她径直走向离八路军联络处不远的那个庙宇。

从外面看,这座庙宇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可是,四年过去了,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也许,钻石被别人发现拿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是命了。她走进了大殿,在蒲团上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无论钻石还在不在,我都能接受。梅花,对不起了,我不能再教你了。僧人走了进来,他的脸庞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等他离开后,她独自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后院,慢慢地走近了那堵墙。她的心,在怦怦地跳着,她找到了藏着钻石的那个位置,上面长满了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