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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鸣又倒了一杯白酒:“你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是上海味道吗?虾仁锅贴,还有小摊贩的粗炒面。”
“对,对!”宋玉花高兴地叫道。
“他会挑着担子来到我们的弄堂,他的小厨房,就在他的肩膀上挑着。他有自己的叫卖声,叫起来跟唱歌似的。你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他的叫卖声和别人都不一样。可这些都没了。”
“不会都没了的。”宋玉花温柔地顶撞她哥哥,“这些东西,时间到了就会回来的。一个新的年代就要开始,一九四〇年马上就会来到。等你还没回过神,晚春的梅子就上市了,咬一口,酸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托马斯,又加了一句,“到那时,黄梅天就开始了,空气变得湿答答的。”
“还记得烤白果吗?”林鸣的兴致也高一些了,“小贩一边穿街走巷,一边高声叫卖,嗯,让我想想呀,他是这样叫的:‘刚刚出炉的烤白果嘞!只只爆开嘞!只只大嘞!’”把小贩的叫卖声翻译成英语,显得很有趣,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上海还活着。”宋玉花肯定地说。
托马斯接着说:“我同意。”
终于,林鸣把汤碗和调羹移到了自己前面,开始喝起来了。可是,喝了几口,他又伸手去抓酒瓶,把最后几滴都倒光了。“但是,这个安置计划,”他眉头紧锁地说道,“万一蒋介石不答应怎么办?”
“怎么会呢?”宋玉花说,“这么好的一个主意,没有道理反对啊,连我们这边都认同了。”
“这个计划会惹恼德国人,而蒋介石想要取悦他们,所以,他不敢得罪希特勒。只要他能挨得上,为希特勒舔脓包他都愿意。”
“操蛋!”她脱口而出。
林鸣笑着站了起来,宋玉花把他惹笑了,因为她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粗话。“妹妹,你长大了。”他的双手撑在餐桌上,“寸金难买寸光阴啊,妹妹,我已经太晚了,不要再犯我的错误了,打仗,随时都会死的,抓紧时间吧。”林鸣闭上了眼睛,身子在前后稍稍晃动着,好像是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要对他们讲。可是他放弃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该走了。”
但是,接着他又想起来了:“对了,我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刚才忘了说了,还有一样,小贩的新鲜玉米,那些香喷喷的煮熟的嫩玉米。你知道的,小贩挑着捂在热锅里的熟玉米,一路叫着:‘珍珠米,珍珠米!’”他摇了摇头:“没了。”
“现在过了玉米的时令了。”
“我告诉你,不会再有了。”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河面上,响起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汽笛。
“我们送你回家吧。”托马斯说道。
但是,林鸣举手制止:“我没事,明天见。妹妹,我们找个时间去虹口。”
“我会给那位编辑打电话的。”托马斯说道。
这个时候的林鸣已经半醉了,但他还是能够体面地戴好了帽子,稳住脚步走出了餐厅,下了楼去。
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膝头,托马斯感到身上如同触电般颤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去都没有事先打招呼,”她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把我送到这里,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实在对不起。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对的。让你等待着我,我也不知道这个等待是否有结果,这不公平,我不知道我自己做得对不对。”她的声音变得那么温柔,“但是,如果你还要的话,我在旅馆里有个房间,而且……”
“那我们走吧。”他急促地说道。
后来,她躺在他的身边,看着熟睡中的他。她疼爱地看着他的手,那只灵巧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精美绝伦,现在这只手随意地搭在她的腿上。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旁边,相比之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白皙,然而,和他的相比,又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样显得笨拙。通过他的手,他能够表达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在钢琴上,在她的身体上,在她的人生里。她属于他,每次她回到他身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