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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静地牵着希尔维亚的手,离开了纳粹军人和用德语高呼着胜利的人群。他们转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道路两边的树木枝丫光秃,路边的房子窗帘低垂,一派肃杀静穆的气氛。和这个小姑娘走在路上,何领事能感觉到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们。春天快要到了,可是人们的心进入了严冬,没有人敢于随便出门了,尤其是在维也纳的犹太人。

他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希尔维亚的爸爸妈妈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一见到他,就眼泪汪汪的。

“好了,好了,”他沉稳地说道,“她现在安全无事了。如果你们还是很怕,我可以留下来多待一会儿。我是个外交官,总领事,只要我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们。”

说着,他在客厅里坐下了,就着温暖的火炉,和希尔维亚,还有她哥哥卡尔,以及她的爸爸妈妈聊着天。直到夜幕降临,赫尔和弗洛.多兰觉得应该没问题了,何凤山可以回家了。“记住,”他走之前说,“我们是朋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接下来的几个月,针对犹太人的行动变得经常化、公开化。他看到纳粹党的人守候在犹太教堂外,看到做完礼拜出来的犹太人,就捉住他们扔进卡车,然后,逼迫他们用犹太祈祷巾洗擦纳粹兵营的便池。何凤山鄙夷这样恶毒的行为,荒唐幼稚,而充满了仇恨。

夏天来临的时候,中国领事馆门口开始排起了长队。不久,队伍变得越来越长,人们一排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们都是犹太人。

那天早上去上班,他看见了领事馆门口的长长的队伍。“发生什么事了?”他低声询问他的秘书国美。

“签证,”她说道,“他们排队要签证。”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签证?”

她耸了耸肩。

他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条纹图案的墙纸,房间正中,是一张厚重的办公桌,看着让人觉得心安。他准备闭门工作,不去理会外面的喧哗和人群。他知道,纳粹禁止犹太人离开本国,除非他们有一张他国颁发的签证,可是,眼下这种局势中,没有国家愿意给他们签证,因而犹太人都被困住了。

刚一坐下,他发现办公室的门还半开着,于是他起身去关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外面有人要找他,国美在拦着。

他开门探出了头:“是希尔维亚吗?”

“何领事!”她挣脱了国美,向他跑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帮帮忙吧!您说过,您会帮我们的……”女孩眼泪汪汪地说。

“孩子,坐下来慢慢说。”他温和地对希尔维亚说道,转而用中文叫秘书去倒一杯茶来。“你现在看上去很害怕,怎么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沉稳,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信任。他的童年不幸,但生活没有亏待他,上帝也一直眷顾他,他以仁爱作为回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把卡尔抓走了!爸爸妈妈快要急疯了,他们都病倒在床上。”

“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他们把他押上了开往达豪的火车。”

达豪,何凤山的脊背一阵发凉。那里是臭名昭著的纳粹集中营,是人们心目中地狱一般的地方。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除非他能搞到一张签证。你能给他弄一张去上海的签证吗?求求你了!”

他的眉头紧皱,“中国领事馆不会发放上海的签证。”他说道:“你不需要签证,就可以去那里,谁都不需要签证。那是个自由港,根本就没有上海签证这一说。”

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站在了成年的边缘,但是,在他的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他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