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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只是其中的一颗而已,另外三颗,她还是藏得好好的。

阵雨停了,她看着马路两边的店铺又打开了木门,旧货店的老板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支起简陋的货架,重新把旧书旧报和一些古玩搬出来,不一会儿,摊子边上聚集了一些戴着宽檐遮阳帽,身着棉布长衫的男人,他们停下来翻阅着那些线装书和古籍旧书。那位写字先生也出来了,这个小城镇出来的落第秀才,这会儿靠着他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顾客。

她为这些男人感到难过,因为她自己也是受过教育的人,但是,除了给杜月笙做做翻译,别无他用。在赌博输了钱之前,她爸爸可是想把她培养成为一个现代女性的。他为她的哥哥请来了最好的家庭教师,要她也在一边听着。后来,哥哥得了肺炎死了,爸爸伤心欲绝,继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大女儿身上,他的小玉花,冰清玉洁的花朵。这一个很传统又很乡土的名字,她从来都不喜欢。可是,她是个乖女儿,她不仅接受了这个名字,也听从爸爸的吩咐,认真念书,讨得爸爸欢心。那时候,她才八九岁,她已经能感觉到要为这个家庭挑起重负,不辜负爸爸对她的期望。那时候,她的妹妹们还都是幼儿,她所有的时间都和家庭教师在一起。

然而,妈妈去世后,一切都改变了。从那时起,她爸爸开始夜里出去,到了第二天早上,惨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家里的古玩一件件地不见了,先是一只雍正年间的珐琅彩百花纹碗,后来是一只乾隆年间的白玉香炉,还有一只成化年间的青花龙饰瓷盘,最后,爸爸把手伸向了她妈妈遗留下来的翡翠手镯。那些早上,他口袋里揣着现金,有时候还会带回来一些毫无用处的抵押品。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她只是一个女孩子,没有她说话的地方,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办法。终于,那一天到来了,那天他的手气一塌糊涂,于是,祖上传下来的宅第以及周边的地都被他输掉了。

就在那时候,他乞求她,毫无羞耻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爸,不要这样,”她惊叫道,“快起来。”那是她不堪回首的记忆。她宁愿去回想那清幽的庭院,用人们手里端着水盆手巾,穿过那个圆洞门进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来,离去时,布纳鞋底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拖着。这样的记忆,才是她允许存在于脑海里的。

她根本不想回到她以前的那个家,他们把她给卖了,再也没有理会过她。无可怀疑,那是因为羞耻吧。宋家在当地可是显赫世家,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女孩,是要嫁到好人家的。当她消失在乡人的眼前时,他们家就是这样讲故事的,没有人不相信宋玉花远嫁到富贵人家了。

她生下来就是一个工具,就像任何一个农民,或者一个工人,她的用处就是被使用。因此,在她的心里,她感谢共产党,是共产党拯救了她,给了她一个为之奋斗的使命,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她的信念将她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他们将她的命运和这个城市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听人说,上海街头的每个转弯,都有一千个灵魂,是的,当她穿行在这些大街小巷时,她就感觉穿行在人的海洋之中。那些母亲、父亲、孩子,那些店员、用人、劳工,她仿佛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那么统一,如同来自于同一个器官,她能感觉得到那呼吸的起伏,感觉得到那思维的波动。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人民的概念,这缓缓律动的城市蜂巢,就是她为之献身的真正缘由。

当她走进那家中药铺的时候,她的手指再一次滑过那个暗袋,她已经证实过一百遍了,那个小袋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