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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时候?”
“谁知道。不会马上吧,可他们把工厂拆了,要转移到内地去。”
托马斯一下子觉得大脑都空白了:“那么,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对于我们美国人来说?”
林鸣耸了耸肩说:“我想,如果他们对谁还有所顾忌的话,那就是对美国人了。他们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和美国人开战了。”
“那我们还能表演下去吗?”
林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犹疑着说:“现在已经不是你和堪萨斯城国王乐队还能不能表演的问题,而是整个夜上海还有没有可能存在下去的问题了。但是,小格林,眼下,我们还有一个更为急迫的危险,这个危险和新来的日军大将森冈有关。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是为了提醒你。”
托马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首先,你得发誓你不会说出去。”林鸣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我把消息透露给你,那我就没命了。你明白吗?他们会杀了我的。你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发誓。”他轻轻地说。
林鸣咬住了嘴唇,他明显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你仔细听着。”
接下来的好几天,林鸣都摆脱不了内心的忧虑。他逾越了他的界限,也许,厄运马上就会降临,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但已经等在那里。因为,他违背了杜月笙的意愿。
林鸣已经不再天真了,他很清楚,如果他被抓的话,他的出身是不会帮他的忙的。是的,他是杜月笙的儿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又不是真正的儿子。这并不是说杜月笙不承认他们的血缘关系,相反,当杜月笙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接纳他了。因为,当时他还没有孩子,而他的第一任老婆大太太显然没有生育能力。在当时,接纳林鸣算得上是一种子嗣上的保障,可是这种保障从来没有给林鸣带来任何相应的好处。因为此后杜月笙又纳了好几房妾,于是有了好几个儿子,这些儿子都是在杜家出生,是合法继承人。不过,林鸣比他们都早,他出生的时候,杜月笙自己也才十五岁,那时候,他几乎就住在林鸣生母的屋子里。
在她生活的年代,住在爱多亚路后面房子里的姑娘都喜欢说自己是苏州人,因为那个小桥流水的花园城市以出美女闻名,可爱的、说话软软糯糯的美女,不过,林鸣的妈妈还真是苏州姑娘。在上海,她属于被称为幺二的那一类妓女,因为男人花一块钱可以叫她陪酒,花两块钱就可以睡她。幺二还不是最下等的,像那些来自于广东的咸水妹,只能跑跑码头,嫖客基本上是外国船员和水兵,还有那种棚户区的穷苦男人花个三毛钱,按在墙上就能干一回的妓女,人称钉棚的,那就更低级了。比幺二高一档的妓女叫长三,而最高档的妓女当属那些能唱能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小先生,她们衣着入时,风流蕴藉,和达官贵人们吟诗作对。
林鸣的妈妈不是她们中的一个,不过杜月笙遇见他妈妈的时候,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小混混,境况比她好一些,但跟后来的飞黄腾达相比,当时就是个瘪三。他们俩是相好,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花过钱。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当他听说她有个孩子,长得又高又瘦,像极了他的模样,他立马亲自赶到花园城市苏州,去找她去了。这个男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时,就随妈妈回到了她的家乡苏州,他就在苏州的妓院里慢慢长大。
那时候,林鸣的整个世界就是妓院,连同妓院层层叠叠的院落,院落里如蝴蝶般翻飞的女人们,还有迎来送往的沉重大门。朱红色的大门外,青青垂柳下蜿蜒着青石板小路,在夏日里腾起一片绿色的雾气,温润清凉。纵横交错的小河在桥下流淌,一座座拱形的石桥在河面上投下弯月般的倒影。热热闹闹的集市上,人们用吴侬软语讨价还价,小贩们有的来自于田野,有的来自于河流湖泊,有的来自于山林,他们带来了活蹦乱跳的活鱼,关在笼子里的鸭子,一捆捆新鲜的水生菜蔬,还有嫩黄的竹笋。农历三月,他会用兜兜里的碎钱去买青团,碧绿的青团里包着莲子馅。秋天,七夕节的夜里,他会吃到甜甜的巧果酥糖。那是他的世界,伴随着眼前闪过的无数个陌生的面孔,伴随着院子上空翻卷疏散的云朵,还有店家商号猎猎吹动的旗幡。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面从来没有未来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