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9/12页)

那天晚上,爬进睡袋时,我问史迪格里茨:“你告诉我的那件柱子的事,你告诉艾伦了吗?”

“我告诉她我不能离开阿富汗。”

“告诉她为什么了吗?”

“或早或晚,所有人都会知道一切真相,”他回答道,“至于什么时候真相大白,就说不准了。”

“也不尽然。我了解了你的过往经历之后……在商队旅社那边……我当时满可以杀掉你。”

“杀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他说道,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

“你现在对我……一个犹太人,有什么感觉?”我问道。

他考虑了几分钟,骆驼们在我们身后缓缓地移动着,一开始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他闪烁其词地说:“我已经放弃了我的家,我的家人……”

“你把她说成是肮脏的妻子。”我提醒道。

“我说的是我的孩子们,”他纠正道,“他们不一样。我舍弃了一切……我的职业、我的歌剧、我热爱的城市……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米勒先生,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过去的一切业已盖棺定论,不需要我继续负责任。”

我没说话,于是他继续道:“对犹太人,我的行为非常可怕。你是一个犹太人。不管你相信与否,米勒先生,有两件事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对于你的犹太人身份,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而你作为一个个体的身份……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米勒先生。”

“你可不可以不要称呼我米勒先生了?”我问道。

“我以前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说,从他的睡袋里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胳膊,“请你原谅我。”他恳求道。于是那盛满痛苦的污水坑开始慢慢干涸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问道:“你还记得在石柱那里,我们的讨论是从什么话题开始的吗?你责备我在察哈尔没有给普利契特截肢。我对你解释说,人的生命力中有三个因素是超越医疗技术的,我把普利契特求死的决心与西姆・列文求生的决心相提并论。归根结底在一点上,我为自己在西姆・列文身上所施的暴行感到可耻,感到悲哀,因为我违反了他的意志,但是我完全不会对约翰・普利契特的遭遇有任何悔意,因为我正是遵照他的意志行事。不管用什么方式,他总会自愿死去。”

“我开始有点理解你的意思了。”我承认道。

“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他补充道,“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俄国人吊死我,那也无所谓。他们送上绞架的已经是个死人了。但假若我还能苟且偷生,我会尽全力求得重生。你在坎大哈看到我的时候我只是行尸走肉而已,只关心我自己的那瓶啤酒。现在我要做一个人。”

我问道:“是因为艾伦的缘故吗?”

“是的。”他承认道,“但是不要忘记,米勒,你在喀布尔离开我的时候,你也会是一个活人了。”他等我理解透这句话之后,又问,“你跟女人做过爱吗?”

“当然了。”我撒谎道,心里盘算着参战时那几次手忙脚乱的经历算不算数。

“那么,要离开这个游牧民女孩,与你想象的可是大不一样。我不知道蜜拉走了之后你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办呢,米勒?”

“我会回到使馆。”我傲然回答,“以前怎么生活,以后也还是老样子。”

“满脑子里想着骆驼的气味?别傻了。”他转过身去,睡下了。

从驼队旅社到喀布尔约有三百五十英里的路程,需要二十五天才能走到。但是因为我们经常一找到草料丰富的地方就会宿营两三天,所以直到五月中旬我们才来到一个山口,脚下就是绵延的都城,中心是低矮的小山。我跟蜜拉站在一起,解释道:“我的房子就在那里……在那座山的北边。明天晚上我就会在那里睡觉了。”